榮辱篇·1
憍泄者,人之殃也。泄與媟同,嫚也。殃,或為䄃。恭儉者,偋五兵也。「偋」,當為「屏」,卻也。《說文》有「偋」字,偋,窶也,與此義不同。偋,防正反。雖有戈矛之刺,不如恭儉之利也。言入人深。故與人善言,煖於布帛;傷人之言,深於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無所履者,凡在言也。薄薄,謂旁薄廣大之貌。危足,側足也。凡,皆也。所以廣大之地側足無所容者,皆由以言害身也。巨涂則讓,小涂則殆,雖欲不謹,若云不使。殆,近也。凡行前遠而後近,故近者亦後之義。謂行於道涂,大道竝行則讓之,小道可單行則後之,若能用意如此,雖欲為不謹敬,若有物制而不使之者。《儒行》曰︰「道涂不爭險易之利。」
白話驕慢泄惰,是人的災殃;恭敬儉約,是屏退五兵。即使有戈矛的刺擊,也不如恭儉有利。所以對人說好話,比布帛還溫暖;傷人的話,比矛戟還深。所以廣闊的大地,卻不能踏足,不是地不安穩,而是側足無處可踏,都是因為言語招禍。大路就讓,小路就後,即使想不謹慎,也像有什麼迫使自己不能不做。
榮辱篇·2
快快而亡者,怒也;肆其快意而亡,由於忿怒也。察察而殘者,忮也;至明察而見傷殘者,由於有忮害之心也。博而窮者,訾也;言詞辯博而見窮蹙者,由於好毁訾也。清之而俞濁者,口也;欲求其清而俞濁者,在口說之過,謂言諣其實也。或曰︰絜其身則自清也,但能口說,斯俞濁也。俞,讀為愈。豢之而俞瘠者,交也;所交接非其道,則必有患難,雖食芻豢而更瘠也。故上篇云「勞勌而容貌不枯,好交也」。辯而不說者,爭也;不說,不為人所稱說。或讀為悅。直立而不見知者,勝也;直立,謂己直人曲。勝,謂好勝人也。廉而不見貴者,劌也;劌,傷也。刻己太過,不得中道,故不見貴也。勇而不見憚者,貪也;貪利則委曲求人,故雖勇而不見憚。信而不見敬者,好剸行也;剸與專同。專行,謂不度是非,好復言如白公者也。此小人之所務而君子之所不為也。
白話肆意快意而亡身的,是由於憤怒;精明察察而被殘害的,是由於忌恨;言辭博辯而困窮的,是由於好毀謗;想求清白卻愈濁的,問題在嘴巴;豢養卻愈瘦的,問題在交遊;能辯卻不被人稱說的,是由於爭執;端直卻不被人知的,是由於好勝;有稜角卻不被人尊重的,是由於太過傷刻;勇敢卻不被人畏懼的,是由於貪;守信卻不被人敬重的,是由於好專斷獨行。這些是小人所務而君子不為的。
榮辱篇·3
鬬者,忘其身者也,忘其親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頃之怒而喪終身之軀,然且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立殘,親戚不免乎刑戮,然且為之,是忘其親也;葢當時禁鬬殺人之法戮及親戚。《尸子》曰︰「非人君之用兵也,以為民傷鬬,則以親戚徇一言而不顧之也。君上之所惡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為之,是忘其君也。憂忘其身,遭憂患刑戮而不能保其身,是憂忘其身也。或曰:當為「下忘其身」,誤為「夏」,又「夏」轉誤為「憂」字耳。內忘其親,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聖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觸虎,乳㺃不遠遊,不忘其親也。人也,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則是人也而曾㺃彘之不若也。凡鬬者,必自以為是而以人為非也。己誠是也,人誠非也,則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憂以忘其身,內以忘其親,上以忘其君,豈不過甚矣哉!是人也,所謂「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時人舊有此語,喻以貴而用於賤也。狐父,地名。《史記》「伍被曰『吳王兵敗於狐父』」,徐廣曰︰「梁、碭之間也,葢其地出名戈。」其說未聞。《管子》曰「蚩尤為雍狐之戟,狐父之戈」,豈近此邪?钃,刺也,之欲反。故良劒謂之屬鏤,亦取其利也。或讀钃為斫。將以為智邪?則愚莫大焉。將以為利邪?則害莫大焉。將以為榮邪?則辱莫大焉。將以為安邪?則危莫大焉。人之有鬬,何哉?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則不可,聖王又誅之。屬,託也,之欲反。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則又不可,其形體又人,而好惡多同。視其形體則又人也,其好惡多與賢人同,但好鬬為異耳。人之有鬬,何哉?我甚醜之!其禍如此,何為鬬也?
白話好鬥的人,是忘記自身的人,是忘記親人的人,是忘記君主的人。逞一時之怒而喪失終身的軀體,還要去做,這是忘了自身;家室立刻殘破、親戚不免刑戮,還要去做,這是忘了親人;這是君主所惡、刑法所嚴禁的,還要去做,這是忘了君主。哺乳的母豬不觸虎,哺乳的母狗不遠遊,是不忘其親;人卻憂忘其身、內忘其親、上忘其君,那這人就連豬狗都不如了。凡好鬥的人,一定自以為是、以人為非。如果真以自己為是、人為非,那自己是君子而人是小人,卻以君子去和小人互相賊害,忘了身、親、君,豈不過分!這種人,就是所謂「用狐父的戈去刺牛糞」。要說他智嗎?沒有比這更愚的;說他利嗎?沒有比這更害的;說他榮嗎?沒有比這更辱的;說他安嗎?沒有比這更危的。人之所以好鬥,是為什麼?我想歸於狂惑疾病,卻不行,因聖王還要誅殺他;我想歸於鳥鼠禽獸,也不行,因為形體是人,好惡多與人同。對於人好鬥,我真覺得醜惡!
榮辱篇·4
有㺃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㺃彘勇於求食,賈盜勇於求財。賈音古。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小人勇於曓,士君子勇於義。言人有此數勇也。爭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辟死傷,不畏眾彊,恈恈然唯利飲食之見,是㺃彘之勇也。辟,讀為避。恈恈,愛欲之貌。《方言》云︰「牟,愛也,宋、魯之間曰牟。」為事利,為事及利也。為,于偽反。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猛貪而戾,恈恈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振,動也。戾,乖背也。《春秋公羊傳》曰「葵丘之會,桓公振而矜之」,何休云:「亢陽之貌也。」輕死而曓,是小人之勇也。義之所在,不傾於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雖重愛其死而執節持義,不橈曲以苟生也。《儒行》曰︰「愛其死以有待也。」
白話有像豬狗般的勇,有像商賈盜賊般的勇,有小人的勇,有士君子的勇。爭奪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避死傷、不畏強眾、唯利飲食是圖,這是豬狗之勇;為求事利、爭奪貨財、無辭讓、果敢而躁動、貪猛而乖戾、唯利是圖,這是商賈盜賊之勇;輕死而兇暴,是小人之勇;義之所在,不傾於權、不顧其利、舉國與之也不改變視念、重死持義而不橈曲,這是士君子之勇。
榮辱篇·5
鯈䱁者,浮陽之魚也,鯈䱁,魚名。浮陽,謂此魚好浮於水上就陽也。今字書無「䱁」字,葢當為「鮁」。《說文》云即「鱣鮪鮁鮁」字,葢鯈魚一名鯈鮁。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鯈魚出遊,是亦浮陽之義。或曰︰浮陽,勃海縣名也。鯈音稠。鮁,布末反。胠於沙而思水,則無逮矣。胠與祛同。揚子雲《方言》云︰「祛,去也,齊、趙之總語。」去於沙,謂失水去在沙上也。《莊子》有《胠篋篇》,亦取去之義。掛於患而思謹,則無益矣。人亦猶魚也。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不自修者,則窮迫無所出。怨天者無志。有志之士,但自修身,遇與不遇,皆歸於命,故不怨天。失之己,反之人,豈不迂乎哉!迂,失也。反,責人也。
白話鯈魚,是喜歡浮向陽光的水魚,離水擱在沙上才思念水,那就來不及了;陷於禍患才想到謹慎,也沒有益處了。人也是這樣。能自知的人不怨人,知命的人不怨天;怨人的會困窮,怨天的無志。失敗在自己,卻去責備別人,豈不迂曲嗎!
榮辱篇·6
榮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體:先義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者辱;榮者常通,辱者常窮;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於人:受制於人。是榮辱之大分也。其中雖未必皆然,然其大分如此矣。材慤者常安利,蕩悍者常危害;材慤,謂材性原慤也。蕩悍,已解於《修身篇》。安利者常樂易,危害者常憂險,樂易,歡樂平易也,《詩》所謂「愷悌」者也。樂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亦大率也。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言天生眾民,其君臣上下職業皆有取之道,非其道,所以敗之也。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慮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致,極也。言如此,是乃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之道也。政令法,舉措時,聽斷公,舉措時,謂興力役不奪農時也。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志行修,臨官治,上則能順上,下則能保其職,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度,尺丈。量,斗斛。刑法之書,《左氏傳》曰︰「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圖,謂模寫土地之形;籍,謂書其戶口之數也。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也,若制所然。父子相傳,以持王公,世傳法則,所以保持王公,言王公賴之以為治者也。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職也。孝弟原慤,軥錄疾力,以敦比其事業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煖衣飽食,長生久視,以免於刑戮也。軥與拘同。拘錄,謂自檢束也。疾力,謂速力而作也。敦,厚也。比,親也。言不敢怠惰也。飾邪說,文姦言,為倚事,倚,已解上。倚事,怪異之事。陶誕、突盜,「陶」當為「檮杌」之「檮」,頑嚚之貌。突,凌突不順也。或曰︰「陶」當為「逃」,隱匿其情也。惕、悍、憍、曓,惕與蕩同。以偷生反側於亂世之閒,是姦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慮之不深,其擇之不謹,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小人所以危亡,由於計慮之失也。楛,惡也,謂不堅固也。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小人也者,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疾為詐而欲人之親己也,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慮之難知也,行之難安也,持之難立也,慮之難知,謂人難測其姦詐。行之難安,言易顛覆也。持之難立,謂難扶持之也。成則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惡焉。雖使姦詐得成,亦必有禍無福。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親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慮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則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惡焉。是故窮則不隱,通則大明,不隱,謂人不能隱蔽。身死而名彌白。白,彰明也。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願,猶慕也。賢人,謂賢過於人也。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注錯之當,而小人注錯之過也。注錯,謂所注意錯履也,亦與措置義同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餘,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雅,正也。正而有美德者謂之雅。《詩》曰︰「弁彼鸒斯,歸飛提提。」鸒斯,雅鳥也。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習俗,謂所習風俗。節,限制之也。仁義德行,常安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汙僈、突盜,常危之術也,然而未必不安也。「僈」當為「漫」,漫亦汙也。水冒物謂之漫。《莊子》云︰「北人無擇曰:『舜欲以其辱行汙漫我。』」漫,莫半反。《莊子》又曰「澶漫為樂」,崔云︰「淫衍也。」李云︰「縱逸也。」一曰︰漫,欺誑之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道,語也。怪,謂非常之事,取以自比也。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惡,耳辨聲音清濁,口辨酸鹹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膚理,肌膚之文理。養與癢同。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匠,可以為農賈,在埶注錯習俗之所積耳。在所積習。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為堯、禹則常安榮,為桀、跖則常危辱;為堯、禹則常愉佚,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言人不為彼堯、舜而為此桀、跖,由於性之固陋也。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變故,成乎修為,待盡而後備者也。變固,患難事故也。言堯、禹起於憂患,成於修飾,由於待盡物理,然後乃能備之。《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窮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為,于偽反。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亂得亂也。君子非得埶以臨之,則無由得開內焉。開小人之心而內善道也。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禮義?安知辭讓?安知廉恥隅積?言口腹無所知。隅,一隅,謂其分也。積,積習。亦呥呥而噍,鄉鄉而飽已矣。呥呥,噍貌,如鹽反。噍,嚼也,才笑反。鄉鄉,趨飲食貌,許亮反。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人不學,則心正如口腹之欲也。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為睹,則以至足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芻豢稻梁而至者,則瞲然視之曰:「此何怪也?」粲然,精絜貌。牛羊曰芻,犬豕曰豢。豢,圈也,以穀食於圈中。瞲然,驚視貌,與獝同,《禮記》曰「故鳥不獝」,許聿反。彼臭之而嗛於鼻,鼻,許又反。「嗛」當為「慊」,厭也,苦廉反,或下忝反。嘗之而甘於口,食之而安於體,則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以相群居,以相持養,以相藩飾,以相安固邪?持養,保養也。藩飾,藩蔽文飾也。以夫桀、跖之道,是其為相縣也,幾直夫芻豢稻梁之縣糟糠爾哉!言以先王之道與桀、跖相縣,豈止糟糠比芻豢哉!幾,讀為豈,下同。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公共有此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鈆之重之,靡,順從也。儇,疾也,火緣反。靡之儇之,猶言緩之急之也。鈆與沿同,循也。撫循之、申重之也。則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也。僩與撊同,猛也。《方言》云︰「晉、魏之閒謂猛為撊。」陋者俄且僩,言鄙陋之人俄且矜莊,有威儀也。《詩曰「琴兮僩兮」,鄭云︰「僩,寬大也。」下板反。是若不行,則湯、武在上曷益?桀、紂在上曷損?若不行告示之道,則湯、武何益於天下?桀、紂何損於百姓?所以貴湯、武,賤桀、紂,以行與不行耳。湯、武存則天下從而治,桀、紂存則天下從而亂。如是者,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
白話榮辱的大分界、安危利害的常體:先義而後利的為榮,先利而後義的為辱;榮者常通達,辱者常困窮;通者常支配人,窮者常被支配——這是榮辱的大分界。材質誠愨的常安利,放蕩兇悍的常危害;安利的常歡樂平易,危害的常憂慮險惡;歡樂平易的常長壽,憂險的常夭折——這是安危利害的常體。天生眾民,各有其所以取得之道:志意極修、德行極厚、智慮極明,是天子取天下之道;政令合法、舉措得時、聽斷公正,上順天子之命、下保百姓,是諸侯取國家之道;志行修飾、臨官治事、上順上、下保職,是士大夫取田邑之道;依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謹守不敢損益、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官人百吏取祿職之道;孝悌誠愨、拘檢勤力、厚親其事業而不敢怠傲,是庶人取暖衣飽食、長生久視、免於刑戮之道。飾邪說、文姦言、做怪異事、頑嚚突盜、放蕩兇暴,在亂世偷生反側,是姦人取危辱死刑之道。材性知能,君子小人相同;好榮惡辱、好利惡害,也相同;但求取的方法不同。小人慮之難知、行之難安、持之難立,成則必不得所好、必遇所惡;君子慮之易知、行之易安、持之易立,成則必得所好、不遇所惡。所以窮則不隱、通則大明,身死而名更彰明。小人無不引頸舉踵而羨慕說:「智慮材性,本來就賢過於人。」卻不知他與自己並無不同,只是君子措置得當、小人措置有過。所以細察小人的知能,足以知道他有多餘的能力可以做君子所為。譬如越人安於越、楚人安於楚、君子安於雅,這不是知能材性如此,而是措置習俗的限制不同。仁義德行是常安之術,但不一定不危;污漫突盜是常危之術,但不一定不安。所以君子說他的常道,小人說他的怪道。凡人有相同之處:餓了想喫、冷了想暖、累了想息、好利惡害,這是生來就有、不待學而然的,是禹、桀所同;眼辨白黑美惡,耳辨聲音清濁,口辨酸鹹甘苦,鼻辨芬芳腥臊,身體辨寒暑癢痛,也是生來就有、不待學而然的,是禹、桀所同。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匠,可以為農賈,在於所積習的措置習俗罷了。為堯、禹就常安榮,為桀、跖就常危辱。然而人做此(桀跖)的多、做彼(堯禹)的少,為什麼?因為固陋。堯、禹不是生來具備的,而是起於變故、成於修為、待盡而後備的。人生來本是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是圖;又遇亂世得亂俗,是以小重小、以亂得亂。君子若非得勢以臨之,就無由開其心而納善道。
解讀「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是荀子性惡論的前提:善惡在於積習措置,不在天生材性。
榮辱篇·7
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財蓄積之富也,皆人之所貴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不知不足」,當為「不知足」,剩「不」字。或日:不足,猶不得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雞㺃豬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餘刀布,有囷窌,刀、布,皆錢也。刀取其利,布取其廣。囷,廩也。圜曰囷,方曰廩。窌,窖也,地藏曰窖。窌,匹貌反。然而衣不敢有絲帛;約者有筐篋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輿馬。約,儉嗇也。筐篋,藏布帛者也。言又富於餘刀布也。是何也?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於是又節用御欲,御,制也。或作「禦」,禦,止也。收斂蓄藏以繼之也,是於己長慮顧後,幾不甚善矣哉!幾,亦讀為豈。今夫偷生淺知之屬,曾此而不知也,偷者,苟且也。糧食大侈,不顧其後,俄則屈安窮矣,大,讀為太。屈,竭也。安,語助也。猶言屈然窮矣。安,已解上也。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操瓢囊為溝壑中瘠者也。乞食羸瘦於溝壑者。言不知久遠生業,故至於此也。況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乎!為生業尚不能知,況能知其遠大者。分,制也,扶問反。彼固為天下之大慮也,將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其㳅長矣,其溫厚矣,其功盛姚遠矣,「㳅」,古「流」字。溫,猶足也。言先王之道於生人,其為溫足也亦厚矣。姚與遙同。言功業之盛甚長遠也。非孰修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孰,甚也。甚修飾作為之君子也。故曰: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綆,素也。幾,近也。謂不近於習也。夫《詩》、《書》、《禮》、《樂》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既知一,則務知二。有之而可久也,不可中道而廢。廣之而可通也,知禮樂廣博,則於事可通。慮之而可安也,思慮禮樂則無危懼。反鈆察之而俞可好也。鈆與沿同,循也。既知禮樂之後,卻循察之,俞可好而不厭。俞音愈。以治情則利,利,益也。《禮記》曰︰「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捨禮何以治之?」以為名則榮,以群則和,以獨則足,知《詩》、《書》、《禮》、《樂》,群居則和同,獨處則自足也。樂意者其是邪?樂意莫過於此。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則從人之欲則埶不能容,物不能贍也。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以禮義分別上下也。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後使慤祿多少厚薄之稱,慤,實也。謂實其祿,使當其才。稱,尺證反。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則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盡,謂精於事。察,謂明其盈虛。《說文》云︰「有盛為械,無盛為器。」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各當其分,雖貴賤不同,然謂之至平也。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謂為天子,以天下為祿也。或監門、御旅、抱關、擊柝而不自以為寡。監門,主門也。御,讀為迓。迓旅,逆旅也。抱關,門卒也。擊柝,擊木所以警夜者。皆知其分,故雖賤而不以為寡也。故曰:「斬而齊,枉而順,不同而一。」夫是之謂人倫。誰有此語。引以喻貴賤雖不同,不以齊一,然而要歸於治也。斬而齊,謂强斬之使齊,若《漢書》之「一切」者。本而順,雖枉曲不直,然而歸於順也。不同而一,謂殊塗同歸也。夫如此,是人之倫理也。《詩》曰:「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此之謂也。《詩》,《殷頌‧長發》之篇。共,執也。駿,大也。蒙,讀為厖,厚也。今《詩》作「駿厖」。言湯執小玉大玉,大厚於下國。言下皆賴其德也。
白話人的情性,喫想要有肉食,穿想要有文繡,行想要有車馬,又想有餘財蓄積的富有,這都是人所看重的;然而窮年累世不知滿足,這是人的情性。如今人生來,剛懂得養雞狗豬、又蓄牛羊,然而飲食不敢有酒肉;有多餘的錢幣、有糧倉地窖,然而衣服不敢有絲帛;節儉的人有筐篋的藏物,然而出行不敢有車馬。這是為什麼?不是不想要,而是因為不長遠考慮、顧念後世,怕無以為繼的緣故。於是節用制慾、收斂蓄藏以為繼,這對自己長遠考慮顧念後世,豈不是很善嗎!如今那些苟且偷生、見識淺薄之輩,連這都不懂,糧食大為奢侈、不顧後果,不久就會窮竭困頓,這就是他們不免凍餓、拿著瓢囊成為溝壑中瘦死之人的原因。何況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呢!那本是為天下作大慮、為生民長遠考慮保萬世的,其流長、其溫厚、其功業盛遠,不是深加修為的君子不能知道。所以說:短繩不能汲深井的泉,知識不近習的人不能及於聖人之言。詩書禮樂之分,本不是庸人所能知。所以說:知其一就能知其二,有了就能持久,推廣就能貫通,思慮就能安,反覆沿察就愈可愛好。用它治情就有利,用它為名就榮,用它群居就和,用它獨處就足。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同欲的;但順從人慾則勢不能容、物不能贍,所以先王為之制定禮義來分別,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各載其事而得其宜,然後使俸祿多少厚薄相稱,這是群居和一之道。所以仁人在上,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公侯無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這叫做至平。所以有人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有人做監門、逆旅、抱關、擊柝而不自以為寡,各知其分。所以說:「強斬而齊,枉曲而順,不同而一。」這叫做人倫。《詩經》說:「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蒙。」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