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勸學 · 修身 · 禮治
10

王制與國用

富國篇

全書第 10 篇 · 共 19 章

荀子談經濟。他反對靠壓縮民間來充實國庫,主張「節用裕民」——政府節省開支,讓百姓寬裕。他的理由是:百姓富了,稅基才大,國家才真的富。

富國篇·1

萬物同宇而異體,無宜而有用為人,數也。人倫並處,同求而異道,同欲而異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異也,知愚分。埶同而知異,行私而無禍,縱欲而不窮,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如是,則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則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則群眾未縣也;群眾未縣,則君臣未立也。無君以制臣,無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縱欲。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故百技所成,所以養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離居不相待則窮,群居而無分則爭;窮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彊脅弱也,知懼愚也,民下違上,少陵長,不以德為政:如是,則老弱有失養之憂,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事業所惡也,功利所好也,職業無分:如是,則人有樹事之患,而有爭功之禍矣。男女之合,夫婦之分,婚姻娉內,送逆無禮:如是,則人有失合之憂,而有爭色之禍矣。故知者為之分也。

白話萬物同在一個天地而形體各異,本無固定職分卻對人有用,這是常數。人倫共處,要求相同而方法不同、欲望相同而智識不同,這是常情。人所肯定的,智愚相同;所肯定的內容不同,是智愚的分別。如果權勢相同而智識各異,放私而無禍、縱欲而無度,民心就奮發不可說服。這樣智者就未能治理,功名未成,群眾未分高下,君臣未立。沒有君來制臣、沒有上來制下,天下禍害就生於縱欲。好惡同一物,欲多而物少,少了必爭。百工之所成,是用來養一人的;但人不能兼通百技、不能兼掌百官。離居不相依賴就窮困,群居而無分際就爭;窮是患、爭是禍,救患除禍莫過於明定分際、使人群居。強脅弱、智欺愚、下違上、少凌長、不以德行政事,老弱就有失養之憂、壯者有相爭之禍。事業人所厭惡、功利人所喜好,職業無分,人就有樹事之患、爭功之禍。男女結合、夫婦名分、婚聘嫁娶、送迎無禮,人就有失偶之憂、爭色之禍。所以智者為人定出分際。

富國篇·2

足國之道: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節用以禮,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餘。裕民則民富,民富則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禮節用之,餘若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無餘?故知節用裕民,則必有仁聖賢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此無他故焉,生於節用裕民也。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民貧則田瘠以穢,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上雖好取侵奪,猶將寡獲也。而或以無禮節用之,則必有貪利糾譑之名,而且有空虛窮乏之實矣。此無他故焉,不知節用裕民也。康誥曰:“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此之謂也。

白話使國家富足的方法:節儉用度、使民寬裕,並妥善儲藏剩餘。節用依禮,裕民靠政。民寬裕就有剩餘;民富則田地肥美易治,出產百倍。在上依法徵收、在下用禮節制,剩餘堆積如山,多到不時焚燒、無處收藏。君子哪裡愁沒餘?所以懂得節用裕民,必有仁聖賢良之名,又有丘山般的厚積。這沒別的原因,生於節用裕民。不懂得節用裕民則民貧,民貧則田地瘠薄穢惡,出產不到一半;在上雖好侵奪,收穫仍少。若不用禮節制,必有貪利擾亂之名,又有空虛窮乏之實。這也沒別的原因,是不知節用裕民。古書說,像天一樣廣被,你的德行使自身寬裕,就是這個意思。

富國篇·3

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德必稱位,位必稱祿,祿必稱用,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量地而立國,計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勝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必時臧餘,謂之稱數。故自天子通於庶人,事無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此之謂也。輕田野之賦,平關市之征,省商賈之數,罕興力役,無奪農時,如是則國富矣。夫是之謂以政裕民。

白話禮,是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都有相稱。所以天子穿朱袍戴冕、諸侯穿玄袍戴冕、大夫穿裨衣戴冕、士穿皮弁服。德行必稱其位、位必稱其祿、祿必稱其用;士以上用禮樂節制,眾庶百姓用法律數度管制。量地建國、計利養民、度人力授事,使民必能勝任、事必生利、利足以養民,使衣食百用收支相抵、定時儲藏剩餘,叫做稱數。從天子到庶人,事無大小多少都由此推。所以說,朝無僥倖之位,民無僥倖之生。減輕田賦、平抑關市之征、減少商賈人數、少興勞役、不奪農時,這樣國就富,這叫做以政裕民。

富國篇·4

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貴之者,是貴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也,故使或美,或惡,或厚,或薄,或佚或樂,或劬或勞,非特以為淫泰夸麗之聲,將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順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貴賤而已,不求其觀;為之鐘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凶、合歡、定和而已,不求其餘;為之宮室、臺榭,使足以避燥濕、養德、辨輕重而已,不求其外。詩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我王,綱紀四方。”此之謂也。

白話人生不能無群居,群居而無分際就爭,爭則亂,亂則窮。所以無分是人大害,有分是天下本利;人君是管理分際的關鍵。所以美化它,是美化天下之本;安定它,是安定天下之本;尊崇它,是尊崇天下之本。古先王分定等級,使人或美或惡、或厚或薄、或逸或樂、或勞或苦,不單是為了奢侈誇麗,是要表明仁的文飾、通達仁的順序。所以雕琢刻鏤、黼黻文章,只求足以辨貴賤,不求其觀賞;鐘鼓琴笙,只求足以辨吉凶、合歡、定和,不求其餘;宮室臺榭,只求足以避燥濕、養德、辨輕重,不求其外。古詩說,雕琢其章,金玉其相,勤勉我王,綱紀四方,就是這個意思。

富國篇·5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為淫泰也,固以為主天下,治萬變,材萬物,養萬民,兼制天下者,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慮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則治,失之則亂。百姓誠賴其知也,故相率而為之勞苦以務佚之,以養其知也;誠美其厚也,故為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以養其厚也;誠美其德也,故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以藩飾之,以養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無它故焉,其所是焉誠美,其所得焉誠大,其所利焉誠多。詩曰:“我任我輦,我車我牛,我行既集,蓋云歸哉!”此之謂也。

白話至於穿華麗衣服、喫美味、掌大量財物、統天下而為君,不單是為了奢侈,本是要主持天下、治理萬變、裁成萬物、養育萬民;而能兼制天下的,沒有比仁人更好的了。他的智慮足以治理、仁厚足以安頓、德音足以感化,得到他就治、失去他就亂。百姓真信賴他的智,所以相率為他勞苦以使君安逸,以養其智;真讚美他的厚,所以為他出死力救亡來保護,以養其厚;真讚美他的德,所以為他雕琢刻鏤文章來藩飾,以養其德。仁人在上位,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母,為他出死力而樂,沒別的原因,是他所肯定的真美、所得的真大、所利的真多。古詩說,我擔我車,我牛我車,我行既成,可以歸哉,就是這個意思。

富國篇·6

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後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後和;百姓之財,待之而後聚;百姓之埶,待之而後安;百姓之壽,待之而後長;父子不得不親,兄弟不得不順,男女不得不歡。少者以長,老者以養。故曰:“天地生之,聖人成之。”此之謂也。

白話所以說:君子靠德,小人靠力;力是德的役使。百姓的力,待君子而後有功;百姓的群,待君子而後和;百姓的財,待君子而後聚;百姓的勢,待君子而後安;百姓的壽,待君子而後長;父子不得不親、兄弟不得不順、男女不得不歡。少者得以長成、老者得以養。所以說,天地生養之,聖人成就之,就是這個意思。

富國篇·7

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重田野之賦,以奪之食;苛關市之征,以難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絜伺詐,權謀傾覆,以相顛倒,以靡敝之。百姓曉然皆知其汙漫暴亂,而將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弒其君,下或殺其上,粥其城,倍其節,而不死其事者,無他故焉,人主自取之。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此之謂也。

白話現在的世道卻不是這樣:重斂錢財以奪其財、重田賦以奪其食、苛關市之征以困其業。還不只如此:更有掣肘伺詐、權謀傾覆,互相顛倒、糜費疲敝百姓。百姓都明白這是污漫暴亂、將大危亡。所以臣或弒君、下或殺上、賣城叛節而不為其事死,沒別的原因,是人主自取的。古詩說,無言不讎,無德不報,就是這個意思。

富國篇·8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畝,刺屮殖穀,多糞肥田,是農夫眾庶之事也。守時力民,進事長功,和齊百姓,使人不偷,是將率之事也。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穀以時孰,是天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制之,歲雖凶敗水旱,使百姓無凍餧之患,則是聖君賢相之事也。

白話兼使天下富足的方法在明定分際:耕地分畝、除草種穀、多施肥肥田,是農夫百姓的事。守時督民、促進事功、和齊百姓、使人不苟且,是地方官的事。高地不旱、窪地不澇、寒暑合節、五穀按時成熟,是天的事。至於一體覆護、一體愛護、一體管制,即使凶年水旱也使百姓無凍餒之患,是聖君賢相的事。

富國篇·9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今是土之生五穀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一歲而再獲之。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然後六畜禽獸一而剸車;黿、鼉、魚、鱉、鰍、鱣以時別,一而成群;然後飛鳥、鳧、雁若煙海;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間,可以相食養者,不可勝數也。夫天地之生萬物也,固有餘,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鳥獸之羽毛齒革也,固有餘,足以衣人矣。夫有餘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

白話墨子的話明明白白為天下擔憂物資不足。其實不足不是天下的公共禍患,只是墨子私下的過慮。如今土地生五穀,人善於治理,每畝可收數盆,一年還能兩穫。瓜桃棗李每株收穫以盆計;葷菜百蔬以澤量;六畜禽獸一頭可滿一車;龜鱉魚鱔按時產卵,一產成群;飛鳥鳧雁多如煙海;昆蟲萬物生其間,可互相取食養生的不可勝數。天地生萬物本有餘,足以食人;麻葛繭絲、鳥獸羽毛齒革本有餘,足以衣人。所以不足不是天下公患,只是墨子私下的過慮。

富國篇·10

天下之公患,亂傷之也。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非將墮之也,說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蹙然衣粗食惡,憂戚而非樂。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上功勞苦,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罰不行,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賢者不可得而進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失宜,事變失應,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燒若焦,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嚽菽飲水,惡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白話天下的公共禍患,是亂造成的傷害。何不一起探求造成亂的是誰?我以為墨子的「非樂」使天下亂,墨子的「節用」使天下貧——不是故意要毀它,而是他的學說不免如此。墨子大有天下或小有一國,會愁眉苦臉穿粗衣喫惡食、憂戚而非樂。這樣就瘠薄,瘠薄就不值得欲求,不值得欲求則賞不行。墨子會減少隨從、省官職、崇尚功苦、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這樣就不威,不威則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能進,罰不行則不肖不能退;賢不進、不肖不退,則能不能不能各當其官。這樣萬物失宜、事變失應、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熬然如燒如焦,墨子即使為之穿褐帶索、喫豆飲水,哪能使之足?這是砍了本、竭了源,把天下燒焦了。

富國篇·11

故先王聖人為之不然:知夫為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故必將撞大鐘,擊鳴鼓,吹笙竽,彈琴瑟,以塞其耳;必將錭琢刻鏤,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將芻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後眾人徒,備官職,漸慶賞,嚴刑罰,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屬,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是于也,故其賞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于也,故其罰威。賞行罰威,則賢者可得而進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得宜,事變得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則財貨渾渾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術誠行,則天下大而富,使而功,撞鐘擊鼓而和。詩曰:“鐘鼓喤喤,管磬瑲瑲,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反反。既醉既飽,福祿來反。”此之謂也。故墨術誠行,則天下尚儉而彌貧,非鬥而日爭,勞苦頓萃,而愈無功,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詩曰:“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民言無嘉,憯莫懲嗟。”此之謂也。

白話先王聖人不這樣做:知道做人主的上位者,不美化不裝飾不足以統一百姓,不富厚不足以管轄下屬,不威不強不足以禁暴勝悍,所以必撞大鐘、擊鳴鼓、吹笙竽、彈琴瑟以滿足其耳;必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以滿足其目;必芻豢稻粱、五味芬芳以滿足其口。然後眾人徒、備官職、漸慶賞、嚴刑罰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都知自己願欲的舉措在這裡,所以賞行;都知自己畏恐的舉措在這裡,所以罰威。賞行罰威,賢者能進、不肖能退、能不能各當其官。這樣萬物得宜、事變得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財貨如泉源滾滾、如河海浩浩、如丘山堆積,多到不時焚燒無處收藏。天下哪裡愁不足?所以儒術真行,天下大而富、使而功、撞鐘擊鼓而和。古詩說,鐘鼓喤喤,管磬瑲瑲,降福穰穰,就是這個意思。墨術真行則天下尚儉卻更貧、非鬥卻日爭、勞苦頓悴而愈無功、憂戚非樂而日不和。古詩說,天正降下疫病,喪亂眾多,就是這個意思。

富國篇·12

垂事養民,拊循之,唲嘔之,冬日則為之饘粥,夏日則為之瓜麮,以偷取少頃之譽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頃得姦民之譽,然而非長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姦治者也。傮然要時務民,進事長功,輕非譽而恬失民,事進矣,而百姓疾之,是又偷偏者也。徙壞墮落,必反無功。故垂事養譽,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姦道也。

白話放下政事只去養民,撫慰他們、慈愛他們,冬天給他們粥、夏天給他們瓜麥,以偷取一時的稱譽,這是偷安之道。可暫得姦民之譽,卻非長久之道;事必不成、功必不立,這是姦治。急迫地趕時督民、促進事功、輕視是非毀譽而安然失民,事雖進了,百姓卻恨他,這又是偏頗的偷安。轉移敗壞,必反而無功。所以放下政事求養譽,不可;為了成就功而忘民,也不可。都是姦道。

富國篇·13

故古人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喝,冬不凍寒,急不傷力,緩不後時,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愛其上,人歸之如流水,親之歡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無它故焉,忠信、調和、均辨之至也。故國君長民者,欲趨時遂功,則和調累解,速乎急疾;忠信均辨,說乎慶賞矣;必先脩正其在我者,然後徐責其在人者,威乎刑罰。三德者誠乎上,則下應之如景嚮,雖欲無明達,得乎哉!書曰:“乃大明服,惟民其力懋,和而有疾。”此之謂也。

白話古人不這樣做:使百姓夏天不受暑熱、冬天不受凍寒、急迫不傷力、寬緩不誤時,事成功立、上下俱富;百姓都愛其君,歸之如流水、親之歡如父母、為之出死力而樂,沒別的原因,是忠信、調和、均辨到了極處。所以國君長民者,要趨時成功,則和調寬解比急迫更快;忠信均辨,比慶賞更令人悅服;必先修正自己,再徐責他人,比刑罰更威。這三德真在君上,下就應之如影響,即使不想明達也辦不到。古書說,能大明而服眾,百姓就勉力,和協而迅疾,就是這個意思。

富國篇·14

故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姦民不懲;誅而不賞,則勤厲之民不勸;誅賞而不類,則下疑俗險而百姓不一。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長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姦邪不作,盜賊不起,而化善者勸勉矣。是何邪?則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故曰:上一則下一矣,上二則下二矣。辟之若屮木枝葉必類本。此之謂也。

白話不教就殺,刑雖繁而邪不勝;教而不殺,姦民不受懲;只罰不賞,勤奮之民不受勉;誅賞不依類例,下就疑、俗就險、百姓不一。所以先王明禮義來統一、致忠信來愛護、尚賢使能來排列、爵服慶賞來重申,按時處事、減輕任務來調齊,浩浩地一體覆護、養育如保赤子。這樣姦邪不起、盜賊不興,向善者受勉。為什麼?因為其道平易、其防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白。所以說:上一致下就一致,上二心下就二心,像草木枝葉必類其本。

富國篇·15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不愛而用之,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利而後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愛而後用之,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愛而不用也者,取天下者也。利而後利之,愛而後用之者,保社稷者也。不利而利之,不愛而用之者,危國家者也。

白話不給利卻要取利,不如先給利再取利來得有利;不愛卻要役使,不如先愛再役使來得有功。先給利再取利,不如給利而不圖回報來得有利;先愛再役使,不如愛而不役使來得有功。給利而不圖回報、愛而不役使,是取天下者。先給利再取利、先愛再役使,是保社稷者。不給利卻取利、不愛卻役使,是危國家者。

富國篇·16

觀國之治亂臧否,至於疆易而端已見矣。其候繳支繚,其竟關之政盡察--是亂國已。入其境,其田疇穢,都邑露--是貪主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不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不能;觀其便嬖,則其信者不愨--是闇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順孰盡察;其禮義節奏也,芒軔僈楛--是辱國已。其耕者樂田,其戰士安難,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禮,其卿相調議--是治國已。觀其朝廷,則其貴者賢;觀其官職,則其治者能;觀其便嬖,則其信者愨--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寬饒簡易;其於禮義節奏也,陵謹盡察--是榮國已。賢齊則其親者先貴,能齊則其故者先官,其臣下百吏,汙者皆化而脩,悍者皆化而愿,躁者皆化而愨--是明主之功已。

白話看一國治亂好壞,到了邊疆端倪就現了。邊候糾纏、關卡政令苛察,是亂國。入境見田疇荒穢、都邑破露,是貪主。看朝廷,貴者不賢;看官職,治者不能;看近臣,所信者不誠,是闇主。主相百吏在貨財取與計數上順熟盡察、在禮義節奏上散慢粗劣,是辱國。耕者樂田、戰士安難、百吏好法、朝廷隆禮、卿相調議,是治國。看朝廷貴者賢、官職治者能、近臣所信者誠,是明主。主相百吏在貨財上寬饒簡易、在禮義節奏上嚴謹盡察,是榮國。賢才相當則親者先貴、才能相當則故舊先官,臣下百吏污者化為修、悍者化為愿、躁者化為誠,這是明主之功。

富國篇·17

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徵驗:上不隆禮則兵弱,上不愛民則兵弱,已諾不信則兵弱,慶賞不漸則兵弱,將率不能則兵弱。上好功則國貧,上好利則國貧,士大夫眾則國貧,工商眾則國貧,無制數度量則國貧。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故田野縣鄙者,財之本也;垣窌倉廩者,財之末也。百姓時和,事業得敘者,貨之源也;等賦府庫者,貨之流也。故明主必謹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餘,而上不憂不足。如是,則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是知國計之極也。故十年水,湯七年旱,而天下無菜色者,十年之後,年穀復熟,而陳積有餘。是無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謂也。故田野荒而倉廩實,百姓虛而府庫滿,夫是之謂國蹶。伐其本,竭其源,而並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惡也,則其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以國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謂至貧,是愚主之極也。將以取富而喪其國,將以取利而危其身,古有萬國,今有十數焉,是無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覺矣。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

白話看國家強弱貧富有徵驗:君上不隆禮則兵弱,不愛民則兵弱,許諾不信用則兵弱,慶賞不漸進則兵弱,將帥無能則兵弱。君上好功則國貧,好利則國貧,士大夫多則國貧,工商多則國貧,無制度度量則國貧。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所以田野鄉鄙是財之本,倉廩是財之末;百姓時和、事業得序是貨之源,等賦府庫是貨之流。明主必謹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常斟酌。浩浩使天下必有餘、上不憂不足,這樣上下俱富、交錯無處藏。這是知國計之極。禹十年水、湯七年旱,天下無菜色,十年後年穀復熟、陳積有餘,沒別的原因,是知本末源流。若田野荒而倉廩實、百姓虛而府庫滿,叫做國蹶。砍本竭源而併歸於末,主相卻不知惡,傾覆滅亡立可待。以國養之卻不足以容身,叫做至貧,是愚主之極。想取富卻喪國、想取利卻危身,古有萬國今只剩十數,沒別的原因,失道相同。人君也可覺悟了。小國,足以獨立。

富國篇·18

凡攻人者,非以為名,則案以為利也;不然則忿之也。仁人之用國,將脩志意,正身行,伉隆高,致忠信,期文理。布衣紃屨之士誠是,則雖在窮閻漏屋,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以國載之,則天下莫之能隱匿也。若是則為名者不攻也。將闢田野,實倉廩,便備用,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與之遠舉極戰則不可;境內之聚也保固;視可,午其軍,取其將,若撥麷。彼得之,不足以藥傷補敗。彼愛其爪牙,畏其仇敵,若是則為利者不攻也。將脩大小強弱之義,以持慎之,禮節將甚文,珪璧將甚碩,貨賂將甚厚,所以說之者,必將雅文辯慧之君子也。彼苟有人意焉,夫誰能忿之?若是,則忿之者不攻也。為名者否,為利者否,為忿者否,則國安於盤石,壽於旗翼。人皆亂,我獨治;人皆危,我獨安;人皆喪失之,我按起而治之。故仁人之用國,非特將持其有而已也,又將兼人。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白話凡攻打別人的,不是為名,就是為利,不然就是忿恨。仁人用國,會修志意、正身行、崇高、致忠信、期望文理。布衣草鞋之士真能做到,雖在窮巷破屋,王公也不能與之爭名;用國來載持,天下無能隱匿。這樣為名者就不攻了。開闢田野、充實倉廩、便利器用、上下一心、三軍同力,敵人不能遠舉極戰;境內聚集保固,看準可乘就午其軍、取其將,像撥開麥糠。敵人得之不足以療傷補敗。敵人愛其爪牙、畏其仇敵,這樣為利者就不攻了。修大小強弱之義來持守審慎,禮節更文、珪璧更碩、賄賂更厚,去說服的必是雅文辯慧的君子。對方若有人心,誰還能忿恨?這樣忿恨者就不攻了。為名、為利、為忿者都不攻,國就安如磐石、壽比旗翼。人皆亂我獨治、人皆危我獨安、人皆喪失我起而治之。仁人用國,不只保持所有,還要兼併人心。古詩說,淑人君子,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就是此意。

富國篇·19

持國之難易: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事之以貨寶,則貨寶單,而交不結;約信盟誓,則約定而畔無日;割國之錙銖以賂之,則割定而欲無厭。事之彌煩,其侵人愈甚,必至於資單國舉然後已。雖左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譬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佩寶玉,負戴黃金,而遇中山之盜也,雖為之逢蒙視,詘要撓膕,君盧屋妾,由將不足以免也。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事之,則不足以持國安身。故明君不道也。必將脩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民;然後節奏齊於朝,百事齊於官,眾庶齊於下。如是,則近者競親,遠方致願,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以暴炙之,威強足以捶笞之,拱揖指揮,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故曰: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此之謂也。

白話持國的難易:侍奉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侍奉我易。用貨寶侍奉,貨寶耗盡而交情不結;用盟誓,約定後很快背叛;割國土錙銖去賄賂,割定後欲望無厭。侍奉越煩,侵人越甚,必到資盡國舉才止。即使左堯右舜,也不能以此道免禍。這就像叫處女懷寶珠、佩寶玉、負黃金而遇中山之盜,即使逢迎屈腰,仍不足免。所以沒有「一人之道」、只知巧言拜請畏事它,不足以持國安身。明君不走這條路,必修禮齊朝、正法齊官、平政齊民;然後節奏齊於朝、百事齊於官、眾庶齊於下。這樣近者競親、遠方致願、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以暴炙、威強足以捶笞,拱揖指揮而強暴之國無不趨使,就像大力士與矮人搏鬥。所以說: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