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勸學 · 修身 · 禮治
12

王制與國用

君道篇

全書第 12 篇 · 共 12 章

荀子認為上位者是整個系統的參照點。他用源頭和水流的關係說明:源頭清,下游才會清。這一篇也談選人、授權,以及領導者最容易犯的錯。

君道篇·1

有亂君,無亂國;有治人,無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之法猶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則法雖省,足以遍矣;無君子,則法雖具,失先後之施,不能應事之變,足以亂矣。不知法之義,而正法之數者,雖博臨事必亂。故明主急得其人,而闇主急得其埶。急得其人,則身佚而國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埶,則身勞而國亂,功廢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勞於索之,而休於使之。書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擇。”此之謂也。

白話有亂君,沒有亂國;有治人,沒有治法。羿的射法沒亡,而羿不世世命中;禹的法還在,而夏不世世王。所以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人則存、失人則亡。法是治道的開端,君子是法的本原。有君子,法雖簡略足以遍洽;無君子,法雖齊備卻失先後之施、不能應變,足以亂。不知法之義而只正法之數,雖博臨事必亂。明主急於得人、闇主急於得勢。急得人則身佚國治、功大名美、上可王下可霸;不急得人而急得勢則身勞國亂、功廢名辱、社稷必危。君人者勞於求索、休於使任。古書說,惟文王敬慎,一人以擇,就是這個意思。

君道篇·2

合符節,別契券者,所以為信也;上好權謀,則臣下百吏誕詐之人乘是而後欺。探籌、投鉤者,所以為公也;上好曲私,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偏。衡石稱縣者,所以為平也;上好覆傾,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險。斗斛敦概者,所以為嘖也;上好貪利,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豐取刻與,以無度取於民。故械數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數,君子養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故上好禮義,尚賢使能,無貪利之心,則下亦將綦辭讓,致忠信,而謹於臣子矣。如是則雖在小民,不待合符節,別契券而信,不待探籌投鉤而公,不待衝石稱縣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嘖。故賞不用而民勸,罰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勞而事治,政令不煩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順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勸上之事,而安樂之矣。故藉歛忘費,事業忘勞,寇難忘死,城郭不待飾而固,兵刃不待陵而勁,敵國不待服而詘,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謂至平。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白話合符節、別契券是用來示信的;君上好權謀,臣下百吏中誕詐之人就乘機欺騙。探籌投鉤是用來示公的;君上好曲私,臣下就乘機偏私。衡石稱縣是用來示平的;君上好傾覆,臣下就乘機險詐。斗斛敦概是用來示均的;君上好貪利,臣下就乘機多取刻與、無度取民。所以械數是治的支流、不是本原;君子是治的本原。官人守數、君子養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君上好禮義、尚賢使能、無貪利之心,下也就極辭讓、致忠信、謹於臣子。這樣即使小民,不待符節契券而信、不待探籌投鉤而公、不待衡石而平、不待斗斛而均。所以賞不用而民勸、罰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勞而事治、政令不煩而俗美。百姓無敢不順上之法、象上之志、勸上之事而安樂。所以賦斂忘費、事業忘勞、寇難忘死、城郭不待飾而固、兵刃不待磨而勁、敵國不待服而屈、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這叫至平。古詩說,王的謀略誠實充實,徐方自然來歸,就是這個意思。

君道篇·3

請問為人君?曰:以禮分施,均遍而不偏。請問為人臣?曰:以禮侍君,忠順而不懈。請問為人父?曰:寬惠而有禮。請問為人子?曰:敬愛而致文。請問為人兄?曰:慈愛而見友。請問為人弟?曰:敬詘而不苟。請問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臨而有辨。請問為人妻?曰:夫有禮則柔從聽侍,夫無禮則恐懼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亂,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請問兼能之奈何?曰:審之禮也。古者先王審禮以方皇周浹於天下,動無不當也。故君子恭而不難,敬而不鞏,貧窮而不約,富貴而不驕,並遇變態而不窮,審之禮也。故君子之於禮,敬而安之;其於事也,徑而不失;其於人也,寡怨寬裕而無阿;其為身也,謹修飾而不危;其應變故也,齊給便捷而不惑;其於天地萬物也,不務說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於百官之事伎藝之人也,不與之爭能,而致善用其功;其待上也,忠順而不懈;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交遊也,緣類而有義;其居鄉里也,容而不亂。是故窮則必有名,達則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閔,明達用天地理萬變而不疑,血氣和平,志意廣大,行義塞於天地之間,仁智之極也。夫是之謂聖人;審之禮也。

白話問做人君?回答:以禮分施、均遍而不偏。問做人臣?以禮侍君、忠順而不懈。問做人父?寬惠而有禮。問做人子?敬愛而致文。問做人兄?慈愛而見友。問做人弟?敬詘而不苟。問做人夫?致功而不流、致臨而有辨。問做人妻?夫有禮則柔從聽侍、夫無禮則恐懼自竦。這道偏立就亂、俱立就治,足以考驗。問如何兼能?審之於禮。古先王審禮以周遍天下,動無不當。所以君子恭而不難、敬而不鞏、貧窮而不約、富貴而不驕、遇變態而不窮,是審禮。君子對禮敬而安之、對事徑而不失、對人寡怨寬裕無阿、對身謹修飾不危、應變故齊給便捷不惑、對天地萬物不務說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對百官伎藝之人不與爭能而致善用其功、待上忠順不懈、使下均遍不偏、交遊緣類有義、居鄉黨容而不亂。所以窮必有名、達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憂、明達用天地理萬變而不疑、血氣和平、志意廣大、行義塞於天地之間,是仁智之極,這叫聖人,是審禮。

君道篇·4

請問為國?曰聞修身,未嘗聞為國也。君者儀也,民者景也,儀正而景正。君者槃也,民者水也,槃圓而水圓。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則臣決。楚莊王好細腰,故朝有餓人。故曰:聞修身,未嘗聞為國也。

白話問如何治國?回答:只聽說修養自身,沒聽說治國另有他法。君是儀表、民是影子,儀正影正;君是盤、民是水,盤圓水圓;君是盂、盂方水方。君射箭臣就決拾。楚莊王好細腰,朝中就有餓人。所以說:只聽說修養自身,沒聽說治國。

君道篇·5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故有社稷者而不能愛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親愛己,不可得也。民不親不愛,而求為己用,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為己用,不為己死,而求兵之勁,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勁,城不固,而求敵之不至,不可得也。敵至而求無危削,不滅亡,不可得也。危削滅亡之情,舉積此矣,而求安樂,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時而落。故人主欲彊固安樂,則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則莫若反之政;欲脩政美俗,則莫若求其人。彼或蓄積而得之者不世絕。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然而是子獨好之;以天下之民莫為之也,然而是子獨為之。好之者貧,為之者窮,然而是子猶將為之也,不為少頃輟焉。曉然獨明於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白黑。是其人也,大用之,則天下為一,諸侯為臣;小用之,則威行鄰敵;縱不能用,使無去其疆域,則國終身無故。故君人者,愛民而安,好士而榮,兩者無一焉而亡。詩曰:“介人維藩,大師為垣。”此之謂也。

白話君是民的本原;原清流清、原濁流濁。所以有國家而不能愛民、利民,求民親愛自己,不可得。民不親不愛,求為己用、為己死,不可得。民不為己用、不為己死,求兵勁城固,不可得。兵不勁城不固,求敵不至,不可得。敵至求無危削不滅亡,不可得。危削滅亡之情全積於此,卻求安樂,是狂生。狂生不久就敗落。人主欲強固安樂,莫若反求於民;欲附下一民,莫若反求於政;欲修政美俗,莫若求其人。那種蓄積而得之的人不世絕。那人生於今世而志於古道。天下王公莫好之,這人獨好;天下民莫為之,這人獨為。好之者貧、為之者窮,這人猶為之,不稍停。獨明於先王所以得、所以失,知國安危好壞如別白黑。這樣的人,大用之則天下為一、諸侯為臣;小用之則威行隣敵;縱不能用,使不離其疆域,國終身無故。君人者愛民而安、好士而榮,兩者無一則亡。古詩說,善人是藩籬,大師是垣牆,就是這個意思。

君道篇·6

道者,何也?曰:君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養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顯設人者也,善藩飾人者也。善生養人者人親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顯設人者人樂之,善藩飾人者人榮之。四統者俱,而天下歸之,夫是之謂能群。不能生養人者,人不親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顯設人者,人不樂也;不能藩飾人者,人不榮也。四統者亡,而天下去之,夫是之謂匹夫。故曰:道存則國存,道亡則國亡。省工賈,眾農夫,禁盜賊,除姦邪:是所以生養之也。天子三公,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職,莫不法度而公:是所以班治之也。論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所宜,上賢使之為三公,次賢使之為諸侯,下賢使之為士大夫:是所以顯設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琱琢刻鏤,皆有等差:是所以藩飾之也。故由天子至於庶人也,莫不騁其能,得其志,安樂其事,是所同也;衣煖而食充,居安而游樂,事時制明而用足,是又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章,重味而成珍備,是所衍也。聖王財衍,以明辨異,上以飾賢良而明貴賤,下以飾長幼而明親疏。上在王公之朝,下在百姓之家,天下曉然皆知其所以為異也,將以明分達治而保萬世也。故天子諸侯無靡費之用,士大夫無流淫之行,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眾庶百姓無姦怪之俗,無盜賊之罪,其能以稱義遍矣。故曰:治則衍及百姓,亂則不足及王公。此之謂也。

白話道是什麼?君所行之道。君是什麼?能群。能群是什麼?善生養人、善班治人、善顯設人、善藩飾人。善於生養人的,人親近他;善於班治人的,人安頓他;善於顯設人的,人樂於他;善於藩飾人的,人以他為榮。四統俱備則天下歸之,這就叫做能群;不能則人不親不安不樂不榮,四統亡則天下去之,這就叫做匹夫。所以道存國存、道亡國亡。減省工商、增多農夫、禁盜賊、除姦邪,是生養之法;天子三公、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職,無不法度而公,是班治之法;論德定次、量能授官、各載其事各得所宜、上賢為三公、次賢為諸侯、下賢為士大夫,是顯設之法;修冠衣黼黻文章琱琢刻鏤皆有等差,是藩飾之法。從天子到庶人,無不騁其能、得其志、安樂其事,是所同;衣暖食充、居安游樂、事時制明用足,又是所同。至於重色成文章、重味成珍備,是所餘。聖王裁節其餘以明辨異,上飾賢良明貴賤、下飾長幼明親疏。上在王公朝、下在百姓家,天下曉然知其所以異,將以明分達治保萬世。所以天子諸侯無靡費之用、士大夫無流淫之行、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眾庶百姓無姦怪之俗無盜賊之罪,能以稱義遍。所以說:治則餘及百姓,亂則不足及王公。

君道篇·7

至道大形: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尚賢使能則民知方,纂論公察則民不疑,賞克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明則天下歸之;然後明分職,序事業,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則德厚者進而佞說者止,貪利者退而廉節者起。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逮時者殺無赦。”人習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故職分而民不慢,次定而序不亂,兼聽齊明而百事不留:如是,則臣下百吏至於庶人,莫不修己而後敢安止,誠能而後敢受職;百姓易俗,小人變心,姦怪之屬莫不反愨:夫是之謂政教之極。故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如一體,如四胑之從心:夫是之謂大形。詩曰:“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此之謂也。

白話至道大形: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尚賢使能則民知方、纂論公察則民不疑、賞克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明則天下歸;然後明分職、序事業、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公義明而私事息:這樣德厚者進、佞說者止、貪利者退、廉節者起。古書說,先時者殺無赦,不逮時者殺無赦。人習其事而固,人的百事如耳目鼻口不可相借其官。所以職分而民不慢、次定而序不亂、兼聽齊明而百事不留:這樣臣下百吏至庶人莫不修己而後敢安止、誠能而後敢受職;百姓易俗、小人變心、姦怪之屬莫不反愨,這叫政教之極。所以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如一體、如四支從心,這叫大形。古詩說,溫溫恭人,維德之基,就是這個意思。

君道篇·8

為人主者,莫不欲彊而惡弱,欲安而惡危,欲榮而惡辱,是桀之所同也。要此三欲,辟此三惡,果何道而便?曰:在慎取相,道莫徑是矣。故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寶也,王霸之佐也。不急得,不知;得而不用,不仁。無其人而幸有其功,愚莫大焉。今人主有大患:使賢者為之,則與不肖者規之;使知者慮之,則與愚者論之;使脩士行之,則與汙邪之人疑之,雖欲成功,得乎哉!譬之,是猶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惑莫大焉!語曰:好女之色,惡者之孽也;公正之士,眾人之痤也;脩道之人,汙邪之賊也。今使汙邪之人,論其怨賊,而求其無偏,得乎哉!譬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亂莫大焉。

白話人主無不欲強惡弱、欲安惡危、欲榮惡辱,這是禹桀所同。要這三欲、避這三惡,何道最便?在慎取相,道沒有比這更直捷。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寶、王霸之佐。不急得是不知、得而不用是不仁。無其人而幸有其功,愚莫大。今人主有大患:使賢者為之卻與不肖者規劃、使知者慮之卻與愚者論、使修士行之卻與汙邪之人疑之,雖欲成功,得嗎?好比立直木而恐其影枉,惑莫大。俗語說:好女之色是醜者之害、公正之士是眾人之痤瘡、修道之人是汙邪之賊。今使汙邪之人論其怨賊而求其無偏,得嗎?好比立枉木求其影直,亂莫大。

君道篇·9

故古之人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取人之道,參之以禮;用人之法,禁之以等。行義動靜,度之以禮;知慮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積久,校之以功,故卑不得以臨尊,輕不得以縣重,愚不得以謀知,是以萬舉而不過也。故校之以禮,而觀其能安敬也;與之舉措遷移,而觀其能應變也;與之安燕,而觀其能無流慆也;接之以聲色、權利、忿怒、患險,而觀其能無離守也。彼誠有之者,與誠無之者,若白黑然,可詘邪哉!故伯樂不可欺以馬,而君子不可欺以人,此明王之道也。

白話古人不這樣:取人有道、用人有法。取人以禮參驗、用人以等級禁限。行義動靜度之以禮、知慮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積久校之以功,所以卑不得臨尊、輕不得縣重、愚不得謀知,萬舉不過。所以以禮考校觀其能安敬、給舉措遷移觀其能應變、給安燕觀其能無流慆、接以聲色權利忿怒患險觀其能無離守。誠有與誠無,如白黑分明,可歪曲嗎?伯樂不可欺以馬、君子不可欺以人,這是明王之道。

君道篇·10

人主欲得善射--射遠中微者,縣貴爵重賞以招致之。內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隱遠人,能中是者取之;是豈不必得之之道也哉!雖聖人不能易也。欲得善馭--及速致遠者,一日而千里,縣貴爵重賞以招致之。內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隱遠人,能致是者取之;是豈不必得之之道也哉!雖聖人不能易也。欲治國馭民,調壹上下,將內以固城,外以拒難,治則制人,人不能制也;亂則危辱滅亡,可立而待也。然而求卿相輔佐,則獨不若是其公也,案唯便嬖親比己者之用也,豈不過甚矣哉!故有社稷者,莫不欲彊,俄則弱矣;莫不欲安,俄則危矣;莫不欲存,俄則亡矣。古有萬國,今有十數焉,是無他故,莫不失之是也。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無私人以官職事業,是何也?曰:本不利於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則是主闇也;臣不能而誣能,則是臣詐也。主闇於上,臣詐於下,滅亡無日,俱害之道也。夫文王非無貴戚也,非無子弟也,非無便嬖也,倜然乃舉太公於州人而用之,豈私之也哉!以為親邪?則周姬姓也,而彼姜姓也;以為故邪?則未嘗相識也;以為好麗邪?則夫人行年七十有二,齳然而齒墮矣。然而用之者,夫文王欲立貴道,欲白貴名,以惠天下,而不可以獨也。非于是子莫足以舉之,故舉是子而用之。於是乎貴道果立,貴名果白,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周之子孫,苟非狂惑者,莫不為天下之顯諸侯,如是者能愛人也。故舉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後隱其所憐所愛,其下猶足以為天下之顯諸侯。故曰:唯明主為能愛其所愛,闇主則必危其所愛。此之謂也。

白話人主想要善射——射遠中微的,懸貴爵重賞招致。內不可阿子弟、外不可隱遠人,能中的就取,這豈不是必得之道!聖人不能易。想要善馭——及速致遠、一日馳騁極遠,懸貴爵重賞招致。內不可阿子弟、外不可隱遠人,能致此的就取,豈不是必得之道!聖人不能易。想要治國馭民、調壹上下、內固城外拒難,治則制人、亂則危辱滅亡立待。然而求卿相輔佐,卻獨不如此公,只任用便嬖親近自己的人,豈不過甚!所以有國者無不欲強、俄而弱;無不欲安、俄而危;無不欲存、俄而亡。古有萬國今剩十數,沒別的原因,都是失在這裡。明主有私給金石珠玉、無私給官職事業,為什麼?本不利於所私。他不能而主使之,是主闇;臣不能而誣能,是臣詐。主闇於上、臣詐於下,滅亡無日,俱害之道。文王非無貴戚子弟便嬖,卻倜然舉太公於州人而用,豈私他?以為親?周姬姓而他姜姓;以為故?未嘗相識;以為好麗?他年七十二齒落。然而用他,是文王欲立貴道、白貴名、惠天下,不可獨。非此子莫足舉,故舉用之。於是貴道果立、貴名果白、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居五十三。周子孫非狂惑者莫不為天下顯諸侯,這樣能愛人。舉天下大道、立天下大功,然後隱其所憐所愛,其下猶足以為天下顯諸侯。所以說:唯明主能愛其所愛、闇主必危其所愛。

君道篇·11

牆之外,目不見也;里之前,耳不聞也;而人主之守司,遠者天下,近者境內,不可不略知也。天下之變,境內之事,有弛易齵差者矣,而人主無由知之,則是拘脅蔽塞之端也。耳目之明,如是其狹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廣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窺遠收眾之門戶牖嚮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將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後可。其知惠足使規物,其端誠足使定物,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人主不能不有遊觀安燕之時,則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變焉。如是,國者,事物之至也如泉原,一物不應,亂之端也。故曰:人主不可以獨也。卿相輔佐,人主之基杖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將有卿相輔佐足任者,然後可。其德音足以填撫百姓,其知慮足以應待萬變,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四鄰諸侯之相與,不可以不相接也,然而不必相親也,故人主必將有足使喻志決疑於遠方者,然後可。其辯說足以解煩,其知慮足以決疑,其齊斷足以距難,不還秩,不反君,然而應薄扞患,足以持社稷,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故人主無便嬖左右足信者,謂之闇;無卿相輔佐足任使者,謂之獨;所使於四鄰諸侯者非其人,謂之孤;孤獨而晻,謂之危。國雖若存,古之人曰亡矣。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白話牆外目不見、巷前耳不聞,而人主的職守遠者天下、近者境內,不可不略知。天下之變、境內之事有鬆弛差錯的,人主無由知之,就是拘束蔽塞的開端。耳目之明如此狹、人主職守如此廣、其中不可不知如此危。那麼人主何以知之?便嬖左右是人主窺遠收眾的門戶窗嚮,不可不早備。人主必有足信的便嬖左右才可,其智惠足使規物、其端誠足使定物才可,這叫國具。人主不能無游觀安燕之時、不能無疾病物故之變,國事物之至如泉源,一物不應就亂之端,所以說人主不可獨。卿相輔佐是人主的基杖,不可不早備;必有足任的卿相輔佐才可,其德音足以鎮撫百姓、其知慮足以應萬變才可,這叫國具。四鄰諸侯相與不可不相接、不必相親,人主必有足使喻志決疑於遠方者才可,其辯說足以解煩、知慮足以決疑、齊斷足以距難、不還秩不反君、應薄扞患足以持社稷才可,這叫國具。人主無足信便嬖左右叫闇、無足任卿相輔佐叫獨、所使四鄰非其人叫孤;孤獨而暗叫危。國雖若存,古人說亡了。古詩說,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就是這個意思。

君道篇·12

材人:愿愨拘錄,計數纖嗇,而無敢遺喪,是官人使吏之材也。脩飭端正,尊法敬分,而無傾側之心,守職脩業,不敢損益,可傳世也,而不可使侵奪,是士大夫官師之材也。知隆禮義之為尊君也,知好士之為美名也,知愛民之為安國也,知有常法之為一俗也,知尚賢使能之為長功也,知務本禁末之為多材也,知無與下爭小利之為便於事也,知明制度,權物稱用之為不泥也,是卿相輔佐之材也,未及君道也。能論官此三材者而無失其次,是謂人主之道也。若是則身佚而國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是人主之要守也。人主不能論此三材者,不知道此道,安值將卑埶出勞,併耳目之樂,而親自貫日而治詳,一日而曲辨之,慮與臣下爭小察而綦偏能,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亂者也。是所謂視乎不可見,聽乎不可聞,為乎不可成,此之謂也。

白話材人:謹愿拘謹、計數精細而不敢遺失,是官人使吏之材;修飭端正、尊法敬分而無傾側之心、守職修業不敢損益、可傳世而不可使侵奪,是士大夫官師之材;知隆禮義為尊君、知好士為美名、知愛民為安國、知有常法為一俗、知尚賢使能為長功、知務本禁末為多材、知無與下爭小利為便於事、知明制度權物稱用為不泥,是卿相輔佐之材,還未及君道。能論定任用這三材而不失其次,是謂人主之道。這樣身佚國治、功大名美、上可王下可霸,是人主要守。人主不能論此三材、不知此道,反將卑勢出勞、併耳目之樂、親自貫日治詳、一日曲辨、與臣下爭小察而極偏能,自古及今未有不亂。這就是所謂看不可見、聽不可聞、為不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