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論篇·1
世俗之為說者曰:“主道利周。”
白話世俗有一種說法:「君主統治之道,貴在隱密周全,不讓人看透。」
天人與名實
章數最多的一篇,共 43 章。荀子逐條駁斥當時流行的政治謬論,例如認為古代刑罰寬鬆、認為君主可以隨意讓位。每一段都是一次獨立的辯論。
正論篇·1
世俗之為說者曰:“主道利周。”
白話世俗有一種說法:「君主統治之道,貴在隱密周全,不讓人看透。」
正論篇·2
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儀也。彼將聽唱而應,視儀而動;唱默則民無應也,儀隱則下無動也;不應不動,則上下無以相有也。若是,則與無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則下治辨矣;上端誠,則下愿愨矣;上公正,則下易直矣。治辨則易一,愿愨則易使,易直則易知。易一則彊,易使則功,易知則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則下疑玄矣;上幽險,則下漸詐矣;上偏曲,則下比周矣。疑玄則難一,漸詐則難使,比周則難知。難一則不彊,難使則不功,難知則不明,是亂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則下安,主道幽則下危。故下安則貴上,下危則賤上。故上易知,則下親上矣;上難知,則下畏上矣。下親上則上安,下畏上則上危。故主道莫惡乎難知,莫危乎使下畏己。傳曰:“惡之者眾則危。”書曰:“克明明德。”詩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豈特玄之耳哉!
白話其實不對。君主是百姓的領唱、上位是下位的榜樣。君主含糊,百姓就無所回應;君主隱藏,下屬就無所動作。所以治國之道貴在光明、不貴幽暗,貴在公開、不貴隱密。君主光明,下屬就安定而親近;君主難測,下屬就害怕而危險。最糟的君主就是讓人難以捉摸、使人畏懼自己。先王講的是彰明,哪裡是把它搞得玄祕呢!
正論篇·3
世俗之為說者曰:“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
白話世俗還有一種說法:「桀、紂本來擁有天下,是湯、武篡位奪走的。」
正論篇·4
是不然。以桀紂為常有天下之籍則然,親有天下之籍則不然,天下謂在桀紂則不然。
白話這不對。若說名義上桀紂曾擁有天下的名冊,可以這麼說;但若說他們真正享有天下、天下人認同他們統治,那就不能這樣講了。
正論篇·5
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於諸夏之國,謂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於境內,國雖不安,不至於廢易遂亡,謂之君。聖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後也,埶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內則百姓疾之,外則諸侯叛之,近者境內不一,遙者諸侯不聽,令不行於境內,甚者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則雖未亡,吾謂之無天下矣。聖王沒,有埶籍者罷不足以縣天下,天下無君;諸侯有能德明威積,海內之民莫不願得以為君師;然而暴國獨侈,安能誅之,必不傷害無罪之民,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若是,則可謂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謂王。湯武非取天下也,脩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禮義之分,禽獸之行,積其凶,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湯武不弒君,由此效之也。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君,而以湯武為弒,然則是誅民之父母,而師民之怨賊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為君,則天下未嘗合於桀紂也。然則以湯武為弒,則天下未嘗有說也,直墮之耳。
白話古代天子設千官、諸侯設百官。能讓命令行於諸夏的叫王,命令只行於國內的叫君。即使身為聖王之子、名義上的繼承人,若昏庸無能、內失民心外失諸侯,命令都出不了國門,那麼雖未滅亡,也等於失去天下。聖王去世後,若有德者誅除暴君、不傷無辜,這叫「能用天下」,才是真正的王。湯武並非奪取天下,而是修德行義、興利除害,天下人自然歸附;桀紂是喪失天下人的認同才滅亡。所以湯武是民之父母、桀紂是民之怨賊,說湯武弒君,等於把父母當仇人、把仇人當老師,大錯特錯。
正論篇·6
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彊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眾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聖人莫之能盡。故非聖人莫之能王。聖人備道全美者也,是縣天下之權稱也。桀紂者、其志慮至險也,其志意至闇也,其行為至亂也;親者疏之,賢者賤之,生民怨之。禹湯之後也,而不得一人之與;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國亡,為天下之大僇,後世之言惡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數也。故至賢疇四海,湯武是也;至罷不能容妻子,桀紂是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有天下,而臣湯武,豈不過甚矣哉!譬之,是猶傴巫跛匡大自以為有知也。
白話所以天子最要緊的是人選。天下極重、極大、極眾,非聖人不能擔當。聖人具備完全的德行,是權衡天下的標準。桀紂心思險惡、行為昏亂,賢者被賤、百姓怨恨,殺比干、囚箕子,身死國亡,連妻兒都保不住;湯武卻能擁有四海。世俗把桀紂當真天子、要湯武向其稱臣,實在荒謬,就像駝背跛腳的巫師自以為有智慧。
正論篇·7
故可以有奪人國,不可以有奪人天下;可以有竊國,不可以有竊天下也。可以奪之者可以有國,而不可以有天下;竊可以得國,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國、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
白話所以可以奪人一個國、竊據一個國,卻不能奪或竊「天下」。國是小規模的,小人可用小手段、小力量取得,但未必不亡;天下是大業,非聖人不能擁有。
正論篇·8
世俗之為說者曰:“治古無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嬰,共、艾畢,剕、枲屨,殺、赭衣而不純。治古如是。”
白話世俗說法:「上古治世沒有肉刑,只用象徵性的刑罰——比如以黑巾代黥面、以草繩代斬首等。上古就是這樣。」
解讀「象刑」指不用殘害肢體的肉刑,只用象徵性羞辱來處罰的說法。
正論篇·9
是不然。以為治邪?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為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然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矣,亂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惡惡,且懲其未也。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是謂惠暴而寬賊也,非惡惡也。故象刑殆非生於治古,並起於亂今也。
白話不對。如果上古真那麼太平,根本沒人犯罪,連象刑都不需要;若有人犯罪卻只輕罰,那等於殺人者不償命、傷人者不受刑,罪重罰輕,普通人就不懂得害怕,禍亂莫此為甚。刑罰本意在於禁暴、懲惡、警惕後人,輕罰是縱容壞人。所以象刑大概不是產生於上古治世,而是出於後世亂世之說。
正論篇·10
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職、賞慶、刑罰,皆報也,以類相從者也。一物失稱,亂之端也。夫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罰不當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誅紂,斷其首,縣之赤旆。夫征暴誅悍,治之盛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
白話上古治世其實不是這樣。爵位、官職、賞罰都講究「報應相稱」,按行為的類別來對待。只要有一處不相稱,就是禍亂的開端。武王伐紂、斬其首懸於紅旗,正是徵暴誅悍的盛舉。殺人償命、傷人受刑,是歷代帝王都相同的原則。
正論篇·11
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罪固輕也。書曰:“刑罰世輕世重。”此之謂也。
白話刑罰與罪過相稱就治,不相稱就亂。所以太平之世刑罰從重,因為違犯治世之法罪更重;混亂之世刑罰從輕。書上說「刑罰因世代而或輕或重」,就是這個道理。
正論篇·12
世俗之為說者曰:“湯武不善禁令。”曰:“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
白話世俗說法:「湯武不擅長頒布禁令。」為什麼?「因為楚、越不服從管制。」
正論篇·13
是不然。湯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湯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曷為楚越獨不受制也!
白話不對。湯武正是最擅長頒布禁令的人。湯起於亳、武王起於鄗,都只有百里之地,卻能統一天下、使諸侯稱臣,連遠方都順服,楚越怎會獨獨不服從?
正論篇·14
彼王者之制也,視形埶而制械用,稱遠邇而等貢獻,豈必齊哉!故魯人以榶,衛人用柯,齊人用一革,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備飾不可不異也。故諸夏之國同服同儀,蠻、夷、戎、狄之國同服不同制。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終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夫是之謂視形埶而制械用,稱遠近而等貢獻;是王者之制也。
白話王者之制是看形勢來規定器物、按遠近來定貢獻的等級,哪裡一定要齊一!魯、衛、齊各地物產不同,器具自然有別;中原各國服制相同,蠻夷戎狄則同服而不同制。王畿內的甸服要每日祭祀、侯服按月、賓服按時、要服按年進貢、荒服終王一世來朝。這種依遠近定等差的作法,才是王者的制度。
正論篇·15
彼楚越者,且時享、歲貢,終王之屬也,必齊之日祭月祀之屬,然後曰受制邪?是規磨之說也。溝中之瘠也,則未足與及王者之制也。語曰:“淺不足與測深,愚不足與謀智,坎井之蛙,不可與語東海之樂。”此之謂也。
白話楚越本來就屬於按時進貢、終王來朝的一類,難道非要他們和甸服、侯服一樣日日祭祀,才叫「受管制」嗎?這是脫離實際的謬論。就像溝中瘦弱的人,不配談王者的制度。俗話說「淺的不配測深、愚的不配謀智、井底之蛙不配談東海之樂」,正是此意。
正論篇·16
世俗之為說者曰:“堯舜擅讓。”
白話世俗說法:「堯、舜是把天下禪讓出去的。」
正論篇·17
是不然。天子者,埶位至尊,無敵於天下,夫有誰與讓矣?道德純備,智惠甚明,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震動從服以化順之。天下無隱士,無遺善,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夫有惡擅天下矣。
白話不對。天子地位至尊、天下無敵,還能讓給誰?堯舜道德純備、智慧明達,南面聽政,百姓無不順服,天下沒有隱士、沒有被遺漏的善人,與之同道的就是對、不同的就是錯。這樣又何必把天下讓出去?
正論篇·18
曰:“死而擅之。”
白話有人說:「那是死後才禪讓的。」
正論篇·19
是又不然。聖王在上,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載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義制利,不能以偽飾性,則兼以為民。聖王已沒,天下無聖,則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聖,而在後子者,則天下不離,朝不易位,國不更制,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聖不在後子而在三公,則天下如歸,猶復而振之矣。天下厭然,與鄉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為難。故天子生則天下一隆,致順而治,論德而定次,死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禮義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
白話這也不對。聖王在世就按德行定次序、按能力授官,使人人各得其所;不能以德義節制私利、不能教化本性的人,就都當作普通百姓。聖王去世後,若天下無聖人,本就沒人能繼承天下;若有聖人而且就在太子身上,天下自然安穩,朝位不改、制度不變,就像堯接續堯,哪裡有變動?若聖人在三公,天下也會歸附。禮義的分際既定,還要什麼禪讓!
正論篇·20
曰:“老衰而擅。”
白話又有人說:「那是年老衰老才禪讓的。」
正論篇·21
是又不然。血氣筋力則有衰,若夫智慮取舍則無衰。
白話這也不對。人的血氣筋力固然會衰退,但智慮和取捨判斷並不會衰退。
正論篇·22
曰:“老者不堪其勞而休也。”
白話又說:「老人受不了勞累,所以要退休讓位。」
正論篇·23
是又畏事者之議也。天子者埶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無所詘,而形不為勞,尊無上矣。衣被則服五采,雜間色,重文繡,加飾之以珠玉;食飲則重大牢而備珍怪,期臭味,曼而饋,伐皋而食,雍而徹乎五祀,執薦者百餘人,侍西房;居則設張容,負依而坐,諸侯趨走乎堂下;出戶而巫覡有事,出門而宗祝有事,乘大路趨越席以養安,側載睪芷以養鼻,前有錯衡以養目,和鸞之聲,步中武象,趨中韶護以養耳,三公奉軶、持納,諸侯持輪、挾輿、先馬,大侯編後,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夾道,庶人隱竄,莫敢視望。居如大神,動如天帝。持老養衰,猶有善於是者與?不老者、休也,休猶有安樂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諸侯有老,天子無老。
白話這是怕麻煩的人說的。天子權勢最重、身形最安逸,心志舒暢而無所屈,並不勞累,尊貴無比。穿五彩、食珍饈、珠玉裝飾,居處有帷幕、出行有儀仗,諸侯趨走堂下、巫祝隨侍、音樂相陪,居如大神、動如天帝。這樣奉養衰老,還有比這更好的嗎?退位的安樂恬愉也不過如此。所以說:諸侯有年老退休之說,天子卻沒有「老」這回事。
正論篇·24
有擅國,無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堯舜擅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者也,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白話歷史上是「有讓國、無讓天下」,古今一樣。說堯舜禪讓天下,是虛言,是淺陋之人的傳說,他們不懂順逆、大小、能否擔當的道理,不配談天下的大道理。
正論篇·25
世俗之為說者曰:“堯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
白話世俗說法:「堯舜不會教化人。」為什麼?「因為丹朱和象(堯舜的親人)都沒被感化。」
正論篇·26
是不然也:堯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然而朱象獨不化,是非堯舜之過,朱象之罪也。堯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時之瑣也。今世俗之為說者,不怪朱象,而非堯舜,豈不過甚矣哉!夫是之謂嵬說。羿蜂門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撥弓曲矢中微;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馭者也,不能以辟馬毀輿致遠。堯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瑣化。何世而無嵬?何時而無瑣?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學者受其殃,非者有慶。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職競由人。”此之謂也。
白話不對。堯舜是天下最善教化的人,百姓無不順服;只有丹朱、象不被感化,那是他們自己的罪過,不是堯舜的過錯。堯舜是天下的英才,丹朱、象是猥瑣的小人。世俗不怪丹朱、象,反而責備堯舜,太過分了。就像神射手後羿也不能用歪弓射中目標、善馭的王良也不能用瘸馬破車走遠路——堯舜雖善教化,也感化不了猥瑣之人。哪個世代沒有猥瑣之徒?所以造謠的人不祥、信謠的人受害。詩說「百姓的災禍並非從天而降,而是出於人為」,正是此意。
正論篇·27
世俗之為說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領,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亂今厚葬飾棺,故抇也。”
白話世俗說法:「遠古實行薄葬,棺只三寸厚、衣被三套,葬在田裡不妨礙耕作,所以沒人盜掘;現在厚葬、裝飾棺木,所以才被挖開。」
正論篇·28
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於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盜也,必以有為,不以備不足,則以重有餘也。而聖王之生民也,皆使富厚優猶知足,而不得以有餘過度。故盜不竊,賊不刺,狗豕吐菽粟,而農賈皆能以貨財讓。風俗之美,男女自不取於涂,而百姓羞拾遺。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盜其先變乎!”雖珠玉滿體,文繡充棺,黃金充槨,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為樹,琅玕、龍茲、華覲以為實,人猶莫之抇也。是何故也?則求利之詭緩,而犯分之羞大也。
白話這是沒真正懂得治道、也不考察被盜與否原因的人說的。人去盜竊,不是因為匱乏,就是因為貪求過剩。聖王治世使百姓富裕知足、不過度貪求,所以盜不竊、賊不偷,連豬狗都喫剩糧食,農商都肯讓財,風俗淳美、路不拾遺。孔子說「天下有道,盜賊最先改變」。那時即使棺中珠玉滿身、黃金充槨,也沒人去挖,因為求利的念頭緩了、犯分的羞恥大了。
正論篇·29
夫亂今然後反是。上以無法使,下以無度行;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若是,則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廢,財物詘,而禍亂起。王公則病不足於上,庶人則凍餧羸瘠於下。於是焉桀紂群居,而盜賊擊奪以危上矣。安禽獸行,虎狼貪,故脯巨人而炙嬰兒矣。若是則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雖此裸而薶之,猶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將食其肉而齕其骨也。
白話亂世則完全相反。上無法可施、下無度可行,有智者不能謀、有能者不能治、有賢者不被用,於是上下失人和、百事廢弛、財用匱乏、禍亂興起。王公苦於不足、百姓凍餓瘦弱,桀紂之徒群聚,盜賊搶奪危害上位,行同禽獸、貪如虎狼,甚至把人做成肉乾、烤嬰兒喫。這種情況下,誰還在乎挖人墳墓、撬人嘴含物求利?即使裸葬也必然被挖,那裡是埋葬,簡直是要喫其肉、啃其骨。
正論篇·30
夫曰:太古薄葬,故不抇也;亂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姦人之誤於亂說,以欺愚者而淖陷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謂大姦。傳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謂也。
白話說什麼遠古薄葬所以不被挖、亂世厚葬所以被挖,這不過是姦人用謬論誤導愚者、陷溺他們,好趁機謀利。這才是大姦。傳說「使人危險來換自己安全、害人來謀自己利益」,說的就是這種人。
正論篇·31
子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鬥。人皆以見侮為辱,故鬥於也;知見侮之為不辱,則不鬥矣。”
白話宋子說:「明白『被侮辱並不算恥辱』,就能使人不打架。人都把受侮當作恥辱,所以才動手;若知道受侮不算辱,就不會鬥了。」
正論篇·32
應之曰:然則以人之情為不惡侮乎?
白話荀子反問:照你這樣說,難道人的本性是不討厭被侮辱的嗎?
正論篇·33
曰:“惡而不辱也。”
白話宋子答:「人是討厭被侮,但不覺得那是恥辱。」
正論篇·34
曰:若是,則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鬥也,必以其惡之為說,非以其辱之為故也。今俳優、侏儒、狎徒詈侮而不鬥者,是豈鉅知見侮之為不辱哉。然而不鬥者,不惡故也。今人或入其央瀆,竊其豬彘,則援劍戟而逐之,不避死傷。是豈以喪豬為辱也哉!然而不憚鬥者,惡之故也。雖以見侮為辱也,不惡則不鬥;雖知見侮為不辱,惡之則必鬥。然則鬥與不鬥邪,亡於辱之與不辱也,乃在於惡之與不惡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惡侮,而務說人以勿辱也,豈不過甚矣哉!金舌弊口,猶將無益也。不知其無益,則不知;知其無益也,直以欺人,則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將以為有益於人,則與無益於人也,則得大辱而退耳!說莫病是矣。
白話荀子說:若這樣,你的主張必然達不到目的。人打架,是因為「討厭」對方,不是因為覺得「恥辱」。看那些優伶、侏儒被罵被欺卻不還手,難道是他們懂得「受侮不算辱」?只是因為不討厭罷了。有人偷他家豬,他拔劍追趕不避死傷,難道是覺得丟豬是恥辱?只是因為討厭小偷。可見打不打架,關鍵在「討不討厭」,不在「算不算辱」。宋子不去化解人們「討厭被侮」的情緒,卻只勸人「別當作辱」,太過分了。白費口舌也沒用;不知沒用是無知,明知沒用還騙人是無仁,不仁無知,恥辱莫大於此。
正論篇·35
子宋子曰:“見侮不辱。”
白話宋子說:「被侮辱並不算恥辱。」
正論篇·36
應之曰:凡議必先立隆正,然後可也。無隆正則是非不分,而辨訟不決,故所聞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職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議期命是非,以聖王為師。而聖王之分,榮辱是也。
白話荀子答:凡是議論必須先立一個最高的準則,否則是非不分、爭論難決。我所聽聞的最高準則、是非的界線、名分的起源,就是「王制」。議論是非都該以聖王為師,而聖王所判定的,正是「榮辱」。
正論篇·37
是有兩端矣。有義榮者,有埶榮者;有義辱者,有埶辱者。志意脩,德行厚,知慮明,是榮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榮。爵列尊,貢祿厚,形埶勝,上為天子諸侯,下為卿相士大夫,是榮之從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埶榮。流淫汙僈,犯分亂理,驕暴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辱。詈侮捽搏,捶笞臏腳,斬斷枯磔,藉靡后縛,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埶辱。是榮辱之兩端也。
白話榮辱有兩類。義榮出於內在:志向修養、德行深厚、思慮明達,這叫義榮;勢榮來自外在:爵位尊、俸祿厚、權勢大,身為天子諸侯卿相士大夫,這叫勢榮。義辱出於內在:放縱污穢、犯分亂理、驕暴貪利,這叫義辱;勢辱來自外在:被人辱罵毆打、受刑罰捆綁,這叫勢辱。這就是榮辱的兩端。
正論篇·38
故君子可以有埶辱,而不可以有義辱;小人可以有埶榮,而不可以有義榮。有埶辱無害為堯,有埶榮無害為桀。義榮埶榮,唯君子然後兼有之;義辱埶辱,唯小人然後兼有之。是榮辱之分也。聖王以為法,士大夫以為道,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萬世不能易也。
白話所以君子可以受勢辱,卻不可有義辱;小人可以有勢榮,卻不能有義榮。受勢辱不妨礙成為堯,有勢榮也不妨礙成為桀。只有君子能兼有義榮與勢榮,只有小人才會兼有義辱與勢辱。這就是榮辱的分界。聖王以此立法、士大夫以此為道、官吏以此為守、百姓以此成俗,萬世不能改變。
正論篇·39
今子宋子則不然,獨詘容為己,慮一朝而改之,說必不行矣。譬之,是猶以塼涂塞江海也,以焦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頃矣。二三子之善於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將恐得傷其體也。
白話宋子卻不是這樣,他只求委屈容忍,以為一下子就能改變人性,這種說法必然行不通。就像用泥塊去堵江海、讓矮人去扛泰山,立刻就會跌倒摔碎。喜歡宋子的人,不如及早勸止,免得傷害自身。
正論篇·40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為欲多,是過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談說,明其譬稱,將使人知情之欲寡也。
白話宋子說:「人的本性其實慾望很少,大家都把自己的本性當成慾望多,這是錯誤的。」所以他帶領門徒、辯說譬喻,想使人知道人性是慾望少的。
正論篇·41
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為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聲,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為不欲乎?
白話荀子反問:照你說,難道人的本性也是眼睛不想要最好的顏色、耳朵不想要最好的聲音、口不想要最好的味道、鼻不想要最好的氣味、身體不想要最好的安逸——這五種「最」的享受,人都不想要嗎?
正論篇·42
曰:“人之情,欲是已。”
白話宋子答:「人的本性,就是想要這些。」
正論篇·43
曰:若是,則說必不行矣。以人之情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猶以人之情為欲富貴而不欲貨也,好美而惡西施也。古之人為之不然。以人之情為欲多而不欲寡,故賞以富厚而罰以殺損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賢祿天下,次賢祿一國,下賢祿田邑,愿愨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則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賞,而以人之欲者罰邪?亂莫大焉。今子宋子嚴然而好說,聚人徒,立師學,成文典,然而說不免於以至治為至亂也,豈不過甚矣哉!
白話荀子說:若這樣,你的說法就行不通了。你說人本性想要那五種最好的享受、卻又不想要多,這就像說人想要富貴卻不想要財貨、喜歡美卻討厭西施一樣矛盾。古人不這麼看,他們認為人性是「欲多不欲寡」,所以用厚賞、重罰來治理,這是歷代帝王相同的作法:上賢賞以天下、次賢賞以國、下賢賞以田邑,樸實百姓也能溫飽。你若硬說人性欲寡,難道先王是用人所不想要的來賞、用人所想要的來罰嗎?再沒有比這更亂的了。宋子一本正經聚徒立說,結果不免把大治說成大亂,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