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論篇·1
禮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於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
白話禮是怎麼產生的?人生來就有慾望,求而不得就會追求;追求若沒有分際界限,就會爭奪;爭奪就會混亂,混亂就會困窮。先王厭惡這種混亂,所以制定禮義來分別等級,調養人的慾望、供給人的需求,使慾望不窮竭於物、物也不被慾望壓垮。兩者互相扶持而增長,這就是禮的起源。
禮樂與人性
荀子解釋禮的來源。他的說法很務實:人的慾望多而資源有限,如果不加規範一定衝突,所以禮是為了處理慾望而被設計出來的制度。「故禮者養也」——禮的功能是滿足和調節,不是壓抑。
禮論篇·1
禮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於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
白話禮是怎麼產生的?人生來就有慾望,求而不得就會追求;追求若沒有分際界限,就會爭奪;爭奪就會混亂,混亂就會困窮。先王厭惡這種混亂,所以制定禮義來分別等級,調養人的慾望、供給人的需求,使慾望不窮竭於物、物也不被慾望壓垮。兩者互相扶持而增長,這就是禮的起源。
禮論篇·2
故禮者養也。芻豢稻梁,五味調香,所以養口也;椒蘭芬苾,所以養鼻也;雕琢刻鏤,黼黻文章,所以養目也;鐘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養耳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几筵,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白話所以禮就是「養」(調養)。肉食米糧、調和五味是用來養口的;椒蘭香草是用來養鼻的;雕刻文繡是用來養目的;鐘鼓琴笙是用來養耳的;寬敞的房屋、席榻几案是用來養身的。禮的功能就在於調養人的各種需求。
禮論篇·3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別。曷謂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睪芷,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武象,趨中韶護,所以養耳也;龍旗九斿,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蛟韅、絲末、彌龍,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後乘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出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故人苟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為見,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為安,若者必危;苟情說之為樂,若者必滅。故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喪之矣。故儒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喪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白話君子得到調養之後,又喜歡禮的「差別」。什麼差別?就是貴賤有等、長幼有序、貧富輕重各有相稱。天子的車馬、旗章、儀仗,各用以養身、養鼻、養目、養耳、養信、養威、養安。誰懂得以捨生守節來養全生命、以花費來養財、以恭敬辭讓來養安、以禮義文理來養情?人若只貪生就會送命、只圖利就會受害、只求安逸就會危險、只圖一時快樂就會滅亡。人一心依禮義,就兩者兼得;一心放縱情性,就兩者皆失。儒家使人兼得,墨家使人皆失,這就是儒墨的分別。
禮論篇·4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白話禮有三個根本:天地是生命之本,先祖是族類之本,君師是治道之本。沒有天地怎麼生?沒有先祖從哪裡來?沒有君師怎麼治?三者缺一就無法安人。所以禮要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重君師,這就是禮的三本。
解讀荀子所謂禮之「三本」:天地、先祖、君師,分別為生、類、治的根本。
禮論篇·5
故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壞,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別貴始;貴始得之本也。郊止乎天子,而社止於諸侯,道及士大夫,所以別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國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廟,所以別積厚,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
白話所以王者以太祖配天,諸侯不敢廢壞,大夫士有固定的宗主,這是用來區別「貴其所始」;貴始就是禮的根本。祭天只限天子、祭社只到諸侯、立宗廟按士大夫,這是分別尊者事尊、卑者事卑,該大的大、該小的小。有天下的人祭七世、有一國的祭五世、有五乘地的祭三世、有三乘地的祭二世,靠雙手喫飯的不能立宗廟,這是用來區別功澤厚薄——功澤厚的流傳廣、薄的流傳狹。
禮論篇·6
大饗,尚玄尊,俎生魚,先大羹,貴食飲之本也。饗,尚玄尊而用酒醴,先黍稷而飯稻粱。祭,齊大羹而飽庶羞,貴本而親用也。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成文,以歸大一,夫是之謂大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魚也,豆之先大羹也,一也。利爵之不醮也,成事之俎不嘗也,三臭之不食也,一也。大昏之未發齊也,太廟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斂也,一也。大路之素未集也,郊之麻絻也,喪服之先散麻也,一也。三年之喪,哭之不反也,清廟之歌,一唱而三歎也,縣一鐘,尚拊膈,朱絃而通越也,一也。
白話大饗之禮,崇尚玄尊(清水)、俎中放生魚、先上大羹(淡肉汁),這是尊重飲食的本源。饗禮用酒醴、先黍稷再飯稻粱;祭禮備大羹也陳眾羞,是既重本又近於實用。重本叫「文」、近用叫「理」,兩者合而成文,回歸到太一,這叫「大隆」。無論是尊尚玄酒、俎尚生魚,還是利爵不斟滿、祭畢俎不嘗、婚前未齋、太廟未入尸、初喪未小斂、車用素色、喪服先散麻,以及三年喪的哭聲不轉、清廟之歌一唱三嘆——這一切都是同一道理:敬本而近人情。
禮論篇·7
凡禮,始乎梲,成乎文,終乎悅校。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復情以歸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萬變不亂,貳之則喪也。禮豈不至矣哉!立隆以為極,而天下莫之能損益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文以有別,至察以有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從之者存,不從者亡,小人不能測也。
白話禮的一般過程,開始於質樸,完成於文飾,終於使人悅服。最完備的禮,情與文都充分;其次,情與文互有勝負;最下等的,回歸質樸以歸太一。禮使天地合、日月明、四時有序、星辰運行、江河流、萬物昌盛,好惡有節、喜怒得當;為下則順、為上則明,千變萬化而不亂,偏離它就喪失。禮豈不偉大!立禮為極則,天下無人能增減。本末相順、終始相應,最文的能別差等、最察的能說明道理;從禮者治、安、存,逆禮者亂、危、亡,小人不能測度。
禮論篇·8
禮之理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誠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說入焉而喪;其理誠高矣,暴慢恣孳輕俗以為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墨誠陳矣,則不可欺以曲直;衡誠縣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設矣,則不可欺以方圓;君子審於禮,則不可欺以詐偽。故繩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規矩者,方圓之至;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焉能思索,謂之能慮;禮之中焉能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者焉,斯聖人矣。故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無窮者,廣之極也;聖人者,人道之極也。故學者,固學為聖人也,非特學無方之民也。
白話禮的道理真的很深,「堅白」「同異」那類詭辯陷進去就沈溺;禮的道理很大,擅自立制、偏僻淺陋的說法進去就喪失;禮的道理很高,暴慢輕俗以為高明的言論進去就墜落。就像墨線一陳就騙不了曲直、秤一懸就騙不了輕重、規矩一設就騙不了方圓,君子明察於禮,就騙不了詐偽。禮是人道的極則。不守法禮的叫無方之民,守法禮的叫有方之士;在禮中能思考叫能慮、能堅守叫能固,加上喜好就是聖人。天是高極、地是下極、無窮是廣極、聖人是人道極則。所以學者本就是要學做聖人,不只是學做無方之民。
禮論篇·9
禮者,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以隆殺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禮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禮之殺也。文理情用相為內外表墨,並行而雜,是禮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厲鶩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壇宇宮廷也。人有是,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其中焉,方皇周挾,曲得其次序,是聖人也。故厚者,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此之謂也。
白話禮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以隆盛或減省為要。文飾繁、情實省,是禮的隆盛;文飾省、情實繁,是禮的減省;兩者內外相為表裡、並行交雜,是禮的中流。君子上達隆盛、下盡減省、中處其間。行步馳騁都不出這個範圍,這就是君子的壇宇宮廷(活動領域)。能如此的是士君子,超出的是普通百姓,在其中周遍妥帖、各得其序的是聖人。厚是禮的積累、大是禮的廣、高是禮的隆、明是禮的盡。詩說「禮儀終於合度、笑語終於得當」,正是此意。
禮論篇·10
禮者,謹於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禮義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無知也,是姦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穀,猶且羞之,而況以事其所隆親乎!故死之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復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親,於是盡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謂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謂之瘠。君子賤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後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數,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飾之,使生死終始若一;一足以為人願,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極也。天子之喪動四海,屬諸侯;諸侯之喪動通國,屬大夫;大夫之喪動一國,屬脩士;脩士之喪動一鄉,屬朋友;庶人之喪合族黨,動州里;刑餘罪人之喪,不得合族黨,獨屬妻子,棺槨三寸,衣衾三領,不得飾棺,不得晝行,以昏殣,凡緣而往埋之,反無哭泣之節,無衰麻之服,無親疏月數之等,各反其平,各復其始,已葬埋,若無喪者而止,夫是之謂至辱。
白話禮小心地處理生死。生是開始、死是終結,始終都妥善,人道就完備。君子敬始慎終、始終如一。厚待生者而薄待死者,是敬有知而慢無知,是姦人背叛之心。君子用背叛之心對待僕人尚且羞愧,何況對待所尊親的親人!死亡之道一去不可再來,臣致重於君、子致重於親,都在這裡盡顯。事生不忠厚不敬文叫「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叫「瘠」。君子鄙視野、羞於瘠,所以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二重,各有衣衾數、翣菨文章之等,使生死終始如一。天子喪動四海、諸侯喪動全國、大夫喪動一國、脩士喪動一鄉、庶人喪合族黨;而刑餘罪人的喪,不得合族黨、只屬妻子,棺三寸、衣三領、不得飾棺、不得晝行、黃昏埋葬、無哭泣之節、無衰麻之服、無親疏月數之差,葬後如無喪者,這叫「至辱」。
禮論篇·11
禮者,謹於吉凶不相厭者也。紸纊聽息之時,則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閔矣,然而殯斂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懼,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輟也。卒矣,然後作具之。故雖備家必踰日然後能殯,三日而成服。然後告遠者出矣,備物者作矣。故殯久不過七十日,速不損五十日。是何也?曰:遠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節大矣,其文備矣。然後月朝卜日,月夕卜宅,然後葬也。當是時也,其義止,誰得行之?其義行,誰得止之?故三月之葬,其貌以生設飾死者也,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義也。
白話禮小心處理吉凶不相厭惡。在臨終以綿置口鼻試氣息時,忠臣孝子也知道悲傷,但還不急著備殯斂之具;流淚恐懼,但希望活著的心沒停、養生的事沒斷。斷氣後才開始準備。所以即使富裕人家也要過一天才能殯、三天才成服,然後通知遠方、置備器物。殯期最長不過七十天、最短不少於五十天,為的是讓遠方能到、百事能成,盡忠盡節備文。然後卜日卜宅下葬。這時該停就停、該行就行,無人能阻。三月之葬,表面是用生者之禮裝飾死者,其實不只是留死者來安生者,更是表達極度的思念之情。
禮論篇·12
喪禮之凡,變而飾,動而遠,久而平。故死之為道也,不飾則惡,惡則不哀;尒則翫,翫則厭,厭則忘,忘則不敬。一朝而喪其嚴親,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則嫌於禽獸矣,君子恥之。故變而飾,所以滅惡也;動而遠,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優生也。
白話喪禮的通例是:改變形貌而加裝飾、移動而漸遠、長久而漸平復。死亡這件事,不加裝飾就顯得可惡、可惡就不哀傷;太簡略就玩忽、玩忽就厭倦、厭倦就忘記、忘記就不敬。一旦失去至親,送葬若哀而不敬,就近於禽獸,君子以為恥。所以變飾是為了除去可惡、動遠是為了表達敬意、久平是為了讓生者得以調適。
禮論篇·13
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益不足,達愛敬之文,而滋成行義之美者也。故文飾、麤惡,聲樂、哭泣,恬愉、憂戚;是反也;然而禮兼而用之,時舉而代御。故文飾、聲樂、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麤惡、哭泣、憂戚,所以持險奉凶也。故其立文飾也,不至於窕冶;其立麤惡也,不至於瘠棄;其立聲樂、恬愉也,不至於流淫、惰慢;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於隘懾傷生,是禮之中流也。
白話禮是截長補短、損有餘補不足,表達愛敬之文、成就行義之美。文飾與粗惡、聲樂與哭泣、恬愉與憂戚,是相反的,但禮兼而用之,按時交替。文飾、聲樂、恬愉用來對待平安吉慶;粗惡、哭泣、憂戚用來對待凶險哀喪。禮立文飾不至於妖冶、立粗惡不至於棄瘠、立聲樂恬愉不至於淫放怠慢、立哭泣哀戚不至於逼仄傷生,這就是禮的中道。
禮論篇·14
故情貌之變,足以別吉凶,明貴賤親疏之節,期止矣。外是,姦也;雖難,君子賤之。故量食而食之,量要而帶之,相高以毀瘠,是姦人之道,非禮義之文也,非孝子之情也,將以有為者也。故說豫、娩澤,憂戚、萃惡,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顏色者也。歌謠、謷笑、哭泣、諦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聲音者也。芻豢、稻梁、酒醴,餰鬻、魚肉、菽藿、酒漿,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食飲者也。卑絻、黼黻、文織,資麤、衰絰、菲繐、菅屨,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衣服者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几筵,屬茨、倚廬、席薪、枕塊,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居處者也。兩情者,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斷之繼之,博之淺之,益之損之,類之盡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終始,莫不順比,足以為萬世則,則是禮也。非順孰脩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
白話所以神情容貌的變化,足以區別吉凶、表明貴賤親疏的節度,這就夠了;超出這個就流於姦偽,君子鄙視。故意節食、束腰、以毀瘠相誇,是姦人之道,不是禮文、不是孝子之情,是別有企圖。喜悅或憂戚表現在顏色、聲音、飲食、衣服、居處上,各有不同。人生本有這吉凶、憂愉兩種情緒的端緒,至於截續、深淺、損益、類盡、盛美,使本末終始無不順理,足以為萬世準則,那就是禮。這不是熟習修為的君子不能懂得。
禮論篇·15
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性偽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嶽。”此之謂也。
白話人本性(性)是原始樸素的素材,人為的禮文(偽)是盛美的文理。沒有本性,禮文就無處施加;沒有禮文,本性不能自美。性與偽結合,才成就聖人之名、完成統一天的功業。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卻不能分辨物、地能載人卻不能治理人,宇宙萬物與人類,要待聖人才能分別秩序。詩說「懷柔百神,及於河嶽」,正是此意。
禮論篇·16
喪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終始一也。始卒,沐浴、鬠體、飯唅,象生執也。不沐則濡櫛三律而止,不浴則濡巾三式而止。充耳而設瑱,飯以生稻,唅以槁骨,反生術矣。設褻衣,襲三稱,縉紳而無鉤帶矣。設掩面儇目,鬠而不冠笄矣。書其名,置於其重,則名不見而柩獨明矣。薦器:則冠有鍪而毋縰,罋廡虛而不實,有簟席而無床笫,木器不成斲,陶器不成物,薄器不成內,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張而不均,輿藏而馬反,告不用也。具生器以適墓,象徙道也。略而不盡,貌而不功,趨輿而藏之,金革轡靷而不入,明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明器貌而不用。凡禮,事生,飾歡也;送死,飾哀也;祭祀,飾敬也;師旅,飾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故壙壟、其貌象室屋也;棺槨、其貌象版蓋斯象拂也;無帾絲歶縷翣,其貌以象菲帷幬尉也。抗折,其貌以象槾茨番閼也。故喪禮者,無他焉,明死生之義,送以哀敬,而終周藏也。故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其銘誄繫世,敬傳其名也。事生,飾始也;送死,飾終也;終始具,而孝子之事畢,聖人之道備矣。刻死而附生謂之墨,刻生而附死謂之惑,殺生而送死謂之賊。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使死生終始莫不稱宜而好善,是禮義之法式也,儒者是矣。
白話喪禮是用生者的情形來裝飾死者,大體模仿其生前的樣子來送終,所以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終始如一。初死時沐浴、梳髮、飯含,都仿生前之事;所陳器物冠有鍪無縰、甕虛而不實、木陶器不成形、琴瑟張而不調、車馬藏而不用,都是「像生前遷徙、又表明不再使用」,以此加重哀情。生器文飾而不實用、明器貌似而不用。凡禮:事生飾歡、送死飾哀、祭祀飾敬、師旅飾威,這是百王古今相同的。墓壙像房屋、棺槨像車蓋、帳幔像帷帳、抗折像牆茨,都是表明死生之義、以哀敬送終、最終周全埋藏。葬埋是敬藏其形、祭祀是敬事其神、銘誄繫世是敬傳其名。事生飾始、送死飾終,終始具備,孝子之事就完畢、聖人之道就完備。刻薄死者去厚待生者叫「墨」、刻薄生者去厚待死者叫「惑」、殺生者送死叫「賊」。大體仿生送死、使死生終始都稱宜好善,這才是禮義的法式,儒家正是如此。
禮論篇·17
三年之喪,何也?曰:稱情而立文,因以飾群,別親疏貴賤之節,而不可益損也。故曰:無適不易之術也。創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三年之喪,稱情而立文,所以為至痛極也。齊衰、苴杖、居廬、食粥、席薪、枕塊,所以為至痛飾也。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禮以是斷之者,豈不以送死有已,復生有節也哉!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今夫大鳥獸則失亡其群匹,越月踰時,則必反鉛;過故鄉,則必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然後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猶有啁焦之頃焉,然後能去之。故有血氣之屬莫知於人,故人之於其親也,至死無窮。將由夫愚陋淫邪之人與,則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縱之,則是曾鳥獸之不若也,彼安能相與群居而無亂乎!將由夫脩飾之君子與,則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若駟之過隙,然而遂之,則是無窮也。故先王聖人安為之立中制節,一使足以成文理,則舍之矣。
白話為什麼有三年之喪?這是依據哀情來立禮文,用以表明群屬、區別親疏貴賤的節度,不可增減,是無處可變的常法。創傷大則痊癒慢,三年之喪正是為了極度的悲痛。穿齊衰、執苴杖、居廬、食粥、席薪、枕塊,都是為至痛所作的裝飾。三年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但禮到此為斷,是因為送死有終、復生有節。凡有血氣的都愛其類:大鳥獸失群過些時日必回來徘徊鳴號才肯離去,小如燕雀也有哀鳴片刻才去。人最有知,對親人的愛至死無窮。若放任愚陋邪僻之人,他朝死夕忘,連鳥獸都不如,怎能群居而不亂?若依修飾的君子,三年喪二十五月畢,卻像白駒過隙般短,順從它就無窮盡。所以先王聖人安為立一個中道、制定節限,足以成文理就停止。
禮論篇·18
然則何以分之?曰:至親以期斷。是何也?曰: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無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然則三年何也?曰:加隆焉,案使倍之,故再期也。由九月以下何也?曰:案使不及也。故三年以為隆,緦麻、小功以為殺,期、九月以為間。上取象於天,下取象於地,中取則於人,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盡矣。故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謂至隆。是百王之所同也,古今之所一也。
白話那麼怎麼區分喪期?最親的以一年(期)為斷。為什麼?天地已經變易、四時已經輪過、宇宙萬物莫不更新,先王就以此來象徵。那為什麼又有三年?這是特別加重、使之加倍,所以再期(兩年)而實行三年。九月以下是減等。所以以三年為隆、緦麻小功為殺、期與九月為間。上取法天、下取法地、中取法於人,人所以群居和諧的道理就完備了。三年之喪是「人道之至文」,叫至隆,是百王古今所同。
禮論篇·19
君之喪,所以取三年,何也?曰:君者、治辨之主也,文理之原也,情貌之盡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彼君子者,固有為民父母之說焉。父能生之,不能養之;母能食之,不能教誨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誨之者也。三年畢矣哉!乳母、飲食之者也,而三月;慈母、衣被之者也,而九月;君曲備之者也,三年畢乎哉!得之則治,失之則亂,文之至也。得之則安,失之則危,情之至也。兩至者俱積焉,以三年事之,猶未足也,直無由進之耳。故社,祭社也;稷、祭稷也;郊者,並百王於上天而祭祀之也。
白話為什麼君喪也取三年?君主是治辨之主、文理之原、情貌之盡,大家相率而特別推重他,不是很應該嗎?詩說「愷悌君子,民之父母」。父能生不能養、母能養不能教誨,君卻既能養又能善教,三年為期不為過。乳母只管飲食三月、慈母只管衣被九月,君卻兼備,三年侍奉猶嫌不足,只是無法再加而已。得君道則治、失則亂,是文之至;得則安、失則危,是情之至。兩至俱積,以三年事君仍嫌不足。社祭土神、稷祭穀神、郊祭則是集合百王於上天而祭祀。
禮論篇·20
三月之殯,何也?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所致親也,將舉措之,遷徙之,離宮室而歸丘陵也,先王恐其不文也,是以繇其期,足之日也。故天子七月,諸侯五月,大夫三月,皆使其須足以容事,事足以容成,成足以容文,文足以容備,曲容備物之謂道矣。
白話為什麼殯期有三月?這是為了尊大、看重。所送的是最被推重、最親近的人,要搬遷他、離宮室歸丘陵,先王怕禮文不足,所以延長期限、給足日子。天子七月、諸侯五月、大夫三月,都讓期限足以容納行事、成禮、備文,曲折完備地容納器物,這就叫「道」。
禮論篇·21
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詭唈僾而不能無時至焉。故人之歡欣和合之時,則夫忠臣孝子亦愅詭而有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動也;案屈然已,則其於志意之情者惆然不嗛,其於禮節者闕然不具。故先王案為之立文,尊尊親親之義至矣。故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愛敬之至矣,禮節文貌之盛矣,苟非聖人,莫之能知也。聖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故鐘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護武,汋桓箾簡象,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喜樂之文也。齊衰、苴杖、居廬、食粥、席薪、枕塊,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哀痛之文也。師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稱罪,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敦惡之文也。卜筮視日、齋戒、脩涂、几筵、饋薦、告祝,如或饗之。物取而皆祭之,如或嘗之。毋利舉爵,主人有尊,如或觴之。賓出,主人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狀乎無形,影然而成文。
白話祭是心意思慕之情的表達。這種感動憂鬱的情緒,到時候自然會湧現。人在歡欣聚合時,忠臣孝子也會被觸動而有所感;若只是鬱結不振,心意就不滿足、禮節也不完備。所以先王為它立禮文,使尊尊親親之義達到極致。祭就是志意思慕之情,是忠信愛敬的極致、禮節文貌的盛大,除了聖人無人能懂。聖人明瞭它、士君子安然實行、官吏以為守、百姓以為俗;在君子那裡是人道、在百姓那裡以為是鬼事。鐘鼓琴笙、《韶》《夏》《護》《武》等樂,是君子表達喜樂的禮文;齊衰苴杖居廬等,是表達哀痛的禮文;師旅有制、刑法稱罪,是表達憎惡的禮文。卜筮擇日、齋戒、修途、几筵、饋薦、告祝,都像神真在享用;賓客出、主人拜送、換服即位而哭,像神真的離去。哀啊!敬啊!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在無形中宛然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