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霸篇·1
國者,天下之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埶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齊湣、宋獻是也。故人主天下之利埶也,然而不能自安也,安之者必將道也。
白話國家是天下的利器,人主是天下的利勢。得道來保持它,就大安、大榮、是積美的源頭;不得道來保持,就大危、大累,有它不如無它;到極處,想做個匹夫都不可得,齊湣王、宋獻王就是這樣。所以人主雖據天下之利勢,卻不能自安,能使它安的必定是道。
王制與國用
荀子把國家治理分成幾個層級:靠道義的、靠信用的、靠權謀的。他承認靠信用的霸業確實有效,但指出它的上限。這一篇也談到國家長期存續靠什麼。
王霸篇·1
國者,天下之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埶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齊湣、宋獻是也。故人主天下之利埶也,然而不能自安也,安之者必將道也。
白話國家是天下的利器,人主是天下的利勢。得道來保持它,就大安、大榮、是積美的源頭;不得道來保持,就大危、大累,有它不如無它;到極處,想做個匹夫都不可得,齊湣王、宋獻王就是這樣。所以人主雖據天下之利勢,卻不能自安,能使它安的必定是道。
王霸篇·2
故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絜國以呼禮義,而無以害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擽然扶持心國,且若是其固也。之所與為之者,之人則舉義士也;之所以為布陳於國家刑法者,則舉義法也;主之所極然帥群臣而首鄉之者,則舉義志也。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仲尼無置錐之地,誠義乎志意,加義乎身行,箸之言語,濟之日,不隱乎天下,名垂乎後世。今亦以天下之顯諸侯,誠義乎志意,加義乎法則度量,箸之以政事,案申重之以貴賤殺生,使襲然終始猶一也。如是,則夫名聲之部發於天地之間也,豈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故曰:以國齊義,一日而白,湯武是也。湯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從服,無它故焉,以義濟矣。--是所謂義立而王也。
白話用國者,義立就王、信立就霸、權謀立就亡。這三者是明主謹慎選擇、仁人力求表明的。高舉國家呼喚禮義而不加損害,即使做一件不義、殺一個無罪就能得天下,仁者也不為。堅定地扶持心與國,如此牢固。所與共事的是義士,所布陳的刑法是義法,君主極力率領群臣歸向的是義志。這樣下就仰上以義,根本定了;根本定國定、國定天下定。孔子無立錐之地,真以義於志意、加義於身行、著於言語,成就之日不隱於天下、名垂後世。如今以天下顯諸侯,真以義於志意、加義於法度、著於政事,再申重以貴賤殺生,使終始如一。這樣名聲發於天地間,豈不如日月雷霆?所以說:以國齊義,一日就明,湯武就是。湯以亳、武王以鄗,都是小國,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無不從服,沒別的原因,是以義濟。這就是所謂義立而王。
王霸篇·3
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賞已諾信乎天下矣,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陳,雖睹利敗,不欺其民;約結已定,雖睹利敗,不欺其與。如是,則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綦明,與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伯是也。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鄉方略,審勞佚,謹畜積,脩戰備,齺然上下相信,而天下莫之敢當。故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是皆僻陋之國也,威動天下,彊殆中國,無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謂信立而霸也。
白話德行雖未到、義雖未成,但天下的理略具、刑賞許諾取信於天下,臣下都明白可以信賴。政令已頒,雖見利害也不欺民;盟約已定,雖見利害也不欺盟國。這樣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根本明、盟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霸就是。五霸不本於政教、不致力崇高、不窮盡文理、不服人之心,只是講求方略、審慎勞逸、謹慎蓄積、修整戰備,上下齺然相信,天下莫敢當。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都是僻陋之國,威動天下、強危及中國,沒別的原因,是略信。這就是所謂信立而霸。
王霸篇·4
絜國以呼功利,不務張其義,齊其信,唯利之求,內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而求大利焉,內不脩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臣下百姓莫不以詐心待其上矣。上詐其下,下詐其上,則是上下析也。如是,則敵國輕之,與國疑之,權謀日行,而國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齊閔、薛公是也。故用彊齊,非以修禮義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為務。故彊、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焉。是無它故焉,唯其不由禮義,而由權謀也。
白話高舉國家呼喚功利,不務張其義、齊其信,唯利是求,對內不怕詐其民求小利,對外不怕詐其盟國求大利,內不修正自己所當有、常想要別人的。這樣臣下百姓無不以詐心待上。上詐下、下詐上,上下就離析。這樣敵國輕之、盟國疑之,權謀日行而國不免危削,極則亡,齊閔王、薛公就是。所以用強齊,不是修禮義、本政教、一天下,而常務結引馳騖於外。其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屈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至燕趙起兵攻之,像振落枯木,身死國亡,為天下大辱,後世言惡必舉。沒別的原因,只因不由禮義而由權謀。
王霸篇·5
三者明主之所以謹擇也,而仁人之所以務白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
白話這三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是明主謹慎選擇、仁人力求表明的。善擇的制人,不善擇的被人制。
王霸篇·6
國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為擇所而後錯之,錯險則危;不可不善為擇道然後道之,涂薉則塞;危塞則亡。彼國錯者,非封焉之謂也,何法之道,誰子之與也。故道王者之法,與王者之人為之,則亦王;道霸者之法,與霸者之人為之,則亦霸;道亡國之法,與亡國之人為之,則亦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謹擇也,而仁人之所以務白也。
白話國家是天下的大器、重任,不可不妥善選地方來安放,安放險地就危;不可不妥善選道來引導,路荒蕪就塞;危塞就亡。國家的安放,不是指封疆,而是行什麼法、用什麼人。所以行王者之法、與王者之人共事,就王;行霸者之法、與霸者之人共事,就霸;行亡國之法、與亡國之人共事,就亡。這三者是明主謹慎選擇、仁人力求表明的。
王霸篇·7
故國者、重任也,不以積持之則不立。故國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憚,憚、非變也,改王改行也。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厭焉有千歲之國,何也?曰:援夫千歲之信法以持之也,安與夫千歲之信士為之也。人無百歲之壽,而有千歲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歲之法自持者,是乃千歲之信士矣。故與積禮義之君子為之則王,與端誠信全之士為之則霸,與權謀傾覆之人為之則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謹擇也,仁人之所以務白也。善擇之者制人,不善擇之者人制之。
白話國家是重任,不用積累來保持就立不住。國家是世代更新的,這是可畏的——可畏不是變,是改朝換代。一朝的日子、一日的人,卻有綿延千歲之國,為什麼?因為援引千歲的信法來保持、與千歲的信士共事。人無百歲之壽,卻有千歲的信士,為什麼?因為以千歲之法自持的,就是千歲的信士。所以與積禮義的君子共事就王,與端誠信全之士共事就霸,與權謀傾覆之人共事就亡。這三者是明主謹慎選擇、仁人力求表明的。善擇的制人,不善擇的被人制。
王霸篇·8
彼持國者,必不可以獨也,然則彊固榮辱在於取相矣。身能相能,如是者王,身不能,知恐懼而求能者,如是者彊;身不能,不知恐懼而求能者,安唯便僻左右親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綦之而亡。國者,巨用之則大,小用之則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義而後利,安不卹親疏,不卹貴賤,唯誠能之求,夫是之謂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後義,安不卹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親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謂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故曰:“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此之謂也。
白話持國者必不能獨任,那麼強固榮辱在於選相。自身能、相也能,這樣就王;自身不能、知恐懼而求能者,這樣就強;自身不能、不知恐懼求能者,只任用便僻親近自己的人,這樣就危削;極則亡。國家,大用它(巨用)就大,小用它就小;極大就王、極小就亡,小大分流者存。巨用是先用義後用利、不管是親疏貴賤只求誠能;小用是先用利後用義、不管是非曲直只任用便僻親近自己的人。巨用者如彼、小用者如此,小大分流者則一部分如彼一部分如此。所以說,純粹就王,駁雜就霸,兩樣都無就亡,就是這個意思。
王霸篇·9
國無禮則不正。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於輕重也,猶繩墨之於曲直也,猶規矩之於方圓也,既錯之而人莫之能誣也。詩云:“如霜雪之將將,如日月之光明,為之則存,不為則亡。”此之謂也。
白話國家無禮就不正。禮用來正國,好比秤之於輕重、繩墨之於曲直、規矩之於方圓,一旦設置就沒人能歪曲。古詩說,如霜雪之盛,如日月之明,為之則存,不為則亡,就是這個意思。
王霸篇·10
國危則無樂君,國安則無憂民。亂則國危,治則國安。今君人者,急逐樂而緩治國,豈不過甚矣哉!譬之是由好聲色,而恬無耳目也,豈不哀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聲,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養五綦者有具。無其具,則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萬乘之國,可謂廣大富厚矣,加有治辨彊固之道焉,若是則恬愉無患難矣,然後養五綦之具具也。故百樂者,生於治國者也;憂患者,生於亂國者也。急逐樂而緩治國者,非知樂者也。故明君者,必將先治其國,然後百樂得其中。闇君者,必將急逐樂而緩治國,故憂患不可勝校也,必至於身死國亡然後止也,豈不哀哉!將以為樂,乃得憂焉;將以為安,乃得危焉;將以為福,乃得死亡焉,豈不哀哉!於乎!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故治國有道,人主有職。若夫貫日而治詳,一日而曲列之,是所使夫百吏官人為也,不足以是傷游玩安燕之樂。若夫論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鄉方而務,是夫人主之職也。若是則一天下,名配堯禹。之主者,守至約而詳,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內之人莫不願得以為帝王。夫是之謂至約,樂莫大焉。
白話國危就沒有樂君,國安就沒有憂民。亂則國危,治則國安。如今人君急於逐樂而緩於治國,豈不過分!這好比好聲色卻安然無耳目,豈不可哀!人情,目欲極色、耳欲極聲、口欲極味、鼻欲極臭、心欲極逸,這五綦是人情所必需的。養五綦有條件,無條件就得不到。萬乘之國可謂廣大富厚,加上有治辨強固之道,就恬愉無患難,然後養五綦的條件才具備。所以百樂生於治國,憂患生於亂國。急逐樂而緩治國,是不知樂。明君必先治其國,然後百樂得其中;闇君急逐樂緩治國,憂患不可勝數,必至身死國亡才止,豈不可哀!以為樂卻得憂、以為安卻得危、以為福卻得死亡,豈不可哀!唉!做人君的,也可以好好想想這番話。治國有道,人主有職。若貫日治詳、一日曲列,是使百吏官人做的,不值得因此傷了游玩安燕之樂。論定一相來兼率、使臣下百吏無不守道向方而務,這才是人主之職。這樣就一天下、名配堯禹。這樣的君主守至約而詳、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海內無不願以為帝王。這叫至約,樂莫大焉。
王霸篇·11
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為之,匹夫則無所移之。百畝一守,事業窮,無所移之也。今以一人兼聽天下,日有餘而治不足者,使人為之也。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必自為之然後可,則勞苦秏(卒頁)莫甚焉。如是,則雖臧獲不肯與天子易埶業。以是縣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為之?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說也。論德使能而官施之者,聖王之道也,儒之所謹守也。傳曰: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摠方而議,則天子共己而已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禮法之大分也。
白話人主以能用人為能,匹夫以自己能幹為能。人主得使別人做,匹夫無處推託。守百畝地,事業窮盡無處推。如今一人兼聽天下,日有餘而治不足,是使別人做。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必自己做了才可,那勞苦耗神莫甚。這樣即使奴婢也不肯與天子換位業。以此懸天下、一四海,何必必自己為?自己為是役夫之道、墨子的說法。論德使能而官施,是聖王之道、儒者謹守。古書說:農分田耕、賈分貨販、百工分事勸、士大夫分職聽、建國諸侯分土守、三公總方議,則天子拱己而已。出入如此,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所同、禮法之大分。
王霸篇·12
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是不虛;其難者在人主之知之也。取天下者,非負其土地而從之之謂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彼其人苟壹,則其土地奚去我而適它?故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賢士矣;其官職事業,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循其舊法,擇其善者而明用之,足以順服好利之人矣。賢士一焉,能士官焉,好利之人服焉,三者具而天下盡,無有是其外矣。故百里之地,足以竭埶矣。致忠信,箸仁義,足以竭人矣。兩者合而天下取,諸侯後同者先危。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一人之謂也。
白話小國也可以取天下,這不假,難在人主懂得。取天下不是要背著土地跟從,是道足以統一人而已。那人若統一,土地哪裡會離我而去?所以小國,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賢士,其官職事業足以容天下能士;循舊法擇善明用,足以順服好利之人。賢士歸一、能士任官、好利之人服,三者具而天下盡在其內。所以小國足以竭其勢,致忠信、著仁義足以竭其人。兩者合而取天下,諸侯後歸服的先危。古詩說,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不思服,就是說一人(統一)。
王霸篇·13
羿、蜂門者,善服射者也;王良、造父者,善服馭者也。聰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埶從之,人不服而埶去之,故王者已於服人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遠中微,則莫若羿、蜂門矣;欲得善馭--及速致遠,則莫若王良、造父矣。欲得調壹天下,制秦楚,則莫若聰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簡,其為事不勞,而功名致大,甚易處而極可樂也。故明君以為寶,而愚者以為難。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名為聖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飲食甚厚,聲樂甚大,臺謝甚高,園囿甚廣,臣使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禮制如是者也。制度以陳,政令以挾,官人失要則死,公侯失禮則幽,四方之國,有侈離之德則必滅,名聲若日月,功績如天地,天下之人應之如景嚮,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聲,而聲樂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婦女莫眾焉;形體好佚,而安重閒靜莫愉焉;心好利,而穀祿莫厚焉。合天下之所同願兼而有之,睪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孫,人苟不狂惑戇陋者,其誰能睹是而不樂也哉!欲是之主,並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絕;千歲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則外賢而偏舉,人臣則爭職而妒賢,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人主胡不廣焉,無卹親疏,無偏貴賤,惟誠能之求?若是,則人臣輕職業讓賢,而安隨其後。如是,則舜禹還至,王業還起;功壹天下,名配舜禹,物由有可樂,如是其美焉者乎!嗚呼!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楊朱哭衢涂,曰:“此夫過舉蹞步,而覺跌千里者夫!”哀哭之。此亦榮辱、安危、存亡之衢已,此其為可哀,甚於衢涂。嗚呼!哀哉!君人者,千歲而不覺也。
白話羿、蜂門善於制服射藝,王良、造父善於制服馭術,聰明君子善於制服人心。人服從則勢隨之,人不服則勢去,所以王者止於服人。人主想要善射——射遠中微,莫如羿、蜂門;想要善馭——及速致遠,莫如王良、造父;想要調壹天下、制服秦楚,莫如聰明君子。君子用智甚簡、為事不勞而功名致大,易處而極樂,明君以為寶、愚者以為難。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名為聖王、兼制人而人莫能制,是人情同欲,王者兼而有。華衣美食、重財物、合天下而君之、飲食厚、聲樂大、臺榭高、園囿廣、臣使諸侯、一天下,又是人情同欲,天子禮制如此。制度既陳、政令既行、官人失要則死、公侯失禮則幽、四方侈離之德必滅、名聲若日月、功績如天地、天下應之如影響,又是人情同欲,王者兼而有。人情口好味而無味更美、耳好聲而聲樂莫大、目好色而文章婦女莫眾、身好逸而安重閒靜莫愉、心好利而穀祿莫厚。合天下同願兼而有之、牢籠天下制之如子孫,人若不狂惑戇陋,誰睹此而不樂!欲此之主並肩存、能建此之士不世絕,千年而不合,為什麼?因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人主外賢而偏舉、人臣爭職而妒賢,這是不合之故。人主何不廣大、無恤親疏、無偏貴賤、唯誠能之求?這樣人臣輕職讓賢、安隨其後,舜禹還至、王業還起,功壹天下、名配舜禹,還有比這更美的樂?唉!做人君的,也可以好好想想這番話。楊朱在岔路口哭說,這是舉步之差而終成莫大之失,哀哭它。這也是榮辱安危存亡的岔路,可哀甚於岔路。實在可悲!做人君的,過了千年還不覺悟。
王霸篇·14
無國而不有治法,無國而不有亂法;無國而不有賢士,無國而不有罷士;無國而不有愿民,無國而不有悍民;無國而不有美俗,無國而不有惡俗。兩者並行而國在,上偏而國安,在下偏而國危;上一而王,下一而亡。故其法治,其佐賢,其民愿,其俗美,而四者齊,夫是之謂上一。如是則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故湯以亳,文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從服,無它故焉,四者齊也。桀紂即厚有天下之埶,索為匹夫而不可得也,是無它故焉,四者並亡也。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所歸者一也。
白話無國無治法、無國無亂法;無國無賢士、無國無罷士;無國無愿民、無國無悍民;無國無美俗、無國無惡俗。兩者並行國才在,上(法治、佐賢、民愿、俗美)偏就國安,下偏就國危;上齊就王,下齊就亡。所以法治、佐賢、民愿、俗美四者齊,叫上一。這樣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湯以亳、文王以鄗,都是小國,天下為一、諸侯為臣,沒別的原因,四者齊。桀紂雖厚有天下勢,求為匹夫不可得,沒別的原因,四者並亡。百王之法不同,所歸則一。
王霸篇·15
上莫不致愛其下,而制之以禮。上之於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則雖孤獨鰥寡必不加焉。故下之親上,歡如父母,可殺而不可使不順。君臣上下,貴賤長幼,至於庶人,莫不以是為隆正;然後皆內自省,以謹於分。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禮法之樞要也。然後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總方而議,則天子共己而止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均平,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而禮法之大分也。若夫貫日而治平,權物而稱用,使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徒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是用挾於萬物,尺寸尋丈,莫得不循乎制度數量然後行,則是官人使吏之事也,不足數於大君子之前。故君人者,立隆政本朝而當,所使要百事者誠仁人也,則身佚而國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立隆正本朝而不當,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則身勞而國亂,功廢而名辱,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樞機也。故能當一人而天下取,失當一人而社稷危。不能當一人,而能當千百人者,說無之有也。既能當一人,則身有何勞而為?垂衣裳而天下定。故湯用伊尹,文王用呂尚,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旦。卑者五伯,齊桓公閨門之內,縣樂、奢泰、游抏之脩,於天下不見謂脩,然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為五伯長,是亦無他故焉,知一政於管仲也,是君人者之要守也。知者易為之興力,而功名綦大。舍是而孰足為也?故古之人,有大功名者,必道是者也。喪其國危其身者,必反是者也。故孔子曰:“知者之知,固以多矣,有以守少,能無察乎?愚者之知,固以少矣,有以守多,能無狂乎?”此之謂也。
白話上無不致愛其下,而用禮來節制。上對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接下百姓,有一毫不合理,即使孤獨鰥寡也不加。所以下親上歡如父母,可殺而不可使不順。君臣上下貴賤長幼至於庶人,無不以是為隆正;然後內自省、謹於分。這是百王所同、禮法樞要。然後農分田耕、賈分貨販、百工分事勸、士大夫分職聽、諸侯分土守、三公總方議,天子拱己而已。出入如此,天下莫不均平、莫不治辨,是百王所同、禮法大分。至於貫日治平、權物稱用、使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徒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此行於萬物,尺寸莫不循制度數量,是官人使吏的事,不值得數於大君子前。所以君人者,立隆政本朝而當、所使要百事者是誠仁人,則身佚國治、功大名美、上可王下可霸;立隆政不當、所使非仁人,則身勞國亂、功廢名辱、社稷必危,這是人君的樞機。能當一人而天下取,失當一人而社稷危。不能當一人而能當千百人,說無此理。既能當一人,身有何勞?垂衣裳而天下定。湯用伊尹、文王用呂尚、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旦。次者五霸,齊桓公閨門之內懸樂奢泰游佚之修,天下不見謂修,然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為五伯長,也沒別的原因,是知一政於管仲,這是君人者要守。知者易為之興力而功名綦大。捨此還有什麼可為?古人大功名必由此道,喪國危身必反此道。孔子說,知者之知固多,守少能無察?愚者之知固少,守多能無狂?就是這個意思。
王霸篇·16
治國者分已定,則主相臣下百吏,各謹其所聞,不務聽其所不聞;各謹其所見,不務視其所不見。所聞所見誠以齊矣。則雖幽閒隱辟,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以化其上,是治國之徵也。
白話治國者分際已定,主相臣下百吏各謹其所聞、不務聽所不聞;各謹其所見、不務視所不見。所聞所見誠然齊一,即使幽僻隱處,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以化其上,這是治國的徵象。
王霸篇·17
主道治近不治遠,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則遠者理,主能治明則幽者化,主能當一則百事正。夫兼聽天下,日有餘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極也。既能治近,又務治遠;既能治明,又務見幽;既能當一,又務正百,是過者也,過猶不及也。辟之是猶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務治遠;不能察明,又務見幽;不能當一,又務正百,是悖者也。辟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闇主好詳;主好要則百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君者、論一相,陳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炤之,以觀其盛者也。相者,論列百官之長,要百事之聽,以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勞,論其慶賞,歲終奉其成功以效於君。當則可,不當則廢。故君人勞於索之,而休於使之。
白話主道是治近不治遠、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則遠者理,能治明則幽者化,能當一則百事正。兼聽天下而日有餘治不足,是治之極。既能治近又務治遠、既能治明又務見幽、既能當一又務正百,是過分,過猶不及,好比立直木求影枉。不能治近又務治遠、不能察明又務見幽、不能當一又務正百,是悖亂,好比立枉木求影直。明主好要、闇主好詳;主好要則百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君是論定一相、陳一法、明一指,以兼覆兼照、觀其盛。相是論列百官之長、總百事之聽、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功勞、論慶賞,歲終奉成功效於君。當則可、不當則廢。所以君人勞於求索、休於使任。
王霸篇·18
用國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彊,得百姓之譽者榮。--三得者具而天下歸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湯武者,脩其道,行其義,興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歸之。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禮義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賞賢使能以次之,爵服賞慶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長之,如保赤子。生民則致寬,使民則綦理,辯政令制度,所以接天下之人百姓,有非理者如豪末,則雖孤獨鰥寡,必不加焉。是故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母,為之出死斷亡而不愉者,無它故焉,道德誠明,利澤誠厚也。亂世則不然,汙漫突盜以先之,權謀傾覆以示之,俳優、侏儒、婦女之請謁以悖之,使愚詔知,使不肖臨賢,生民則致貧隘,使民則極勞苦。是故,百姓賤之如尪,惡之如鬼,日欲司間而相與投藉之,去逐之。卒有寇難之事,又望百姓之為己死,不可得也,說無以取之焉。孔子曰:“審吾所以適人,適人之所以來我也。”此之謂也。
白話用國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強、得百姓之譽者榮。三得具而天下歸、三得亡而天下去;天下歸叫王、天下去叫亡。湯武修其道、行其義、興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歸之。所以厚德音先之、明禮義道之、致忠信愛之、賞賢使能次之、爵服慶賞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調齊之、浩浩兼覆養長如保赤子。生民致寬、使民綦理、辨政令制度接天下百姓,有一毫非理即使孤獨鰥寡也不加。所以百姓貴之如帝、親之如父母、為之出死力而不愉,沒別的原因,道德誠明、利澤誠厚。亂世不然,以污漫突盜先之、權謀傾覆示之、俳優侏儒婦女請謁悖之、使愚詔知、使不肖臨賢、生民致貧隘、使民極勞苦。所以百姓賤之如尪、惡之如鬼,天天想伺間投藉、去逐。卒有寇難又望百姓為己死,不可得,沒理由取得。孔子說,審察我所以待人之道,正是人家所以待我之道,就是此意。
王霸篇·19
傷國者,何也?曰:以小人尚民而威,以非所取於民而巧,是傷國之大災也。大國之主也,而好見小利,是傷國。其於聲色、臺榭、園囿也,愈厭而好新,是傷國。不好脩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傷國。三邪者在匈中,而又好以權謀傾覆之人,斷事其外,若是,則權輕名辱,社稷必危,是傷國者也。大國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舊法,而好詐故,若是,則夫朝廷群臣,亦從而成俗於不隆禮義而好傾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則夫眾庶百姓亦從而成俗於不隆禮義而好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則地雖廣,權必輕;人雖眾,兵必弱;刑罰雖繁,令不下通。夫是之謂危國,是傷國者也。
白話傷國的是什麼?以小人壓民而逞威、以不當取於民而巧取,是傷國大災。大國之主好見小利,是傷國。對聲色臺榭園囿愈厭而好新,是傷國。不好修正自己所當有、常想要別人的,是傷國。三邪在胸中,又喜用權謀傾覆之人在外斷事,這樣權輕名辱、社稷必危,是傷國。大國之主不隆本行、不敬舊法、好詐故,這樣朝廷群臣也成不隆禮義好傾覆之俗;群臣如此,眾庶百姓也成不隆禮義好貪利之俗。君臣上下之俗莫不如此,地雖廣權必輕、人雖眾兵必弱、刑雖繁令不下通,這叫危國,是傷國。
王霸篇·20
儒者為之不然,必將曲辨:朝廷必將隆禮義而審貴賤,若是、則士大夫莫不敬節死制者矣。百官則將齊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則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繩矣。關市幾而不征,質律禁止而不偏,如是、則商賈莫不敦愨而無詐矣。百工將時斬伐,佻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則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縣鄙則將輕田野之稅,省刀布之歛,罕舉力役,無奪農時,如是、農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士大夫務節死制,然而兵勁。百吏畏法循繩,然後國常不亂。商賈敦愨無詐,則商旅安,貨通財,而國求給矣。百工忠信而不楛,則器用巧便而財不匱矣。農夫朴力而寡能,則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是之謂政令行,風俗美,以守則固,以征則彊,居則有名,動則有功。此儒之所謂曲辨也。previous=
白話儒者不這樣做,必周詳分辨:朝廷必隆禮義而審貴賤,這樣士大夫無不敬節死制;百官必齊其制度、重其官秩,這樣百吏無不畏法遵繩;關市只稽查不徵稅、質律禁止不偏,這樣商賈無不敦愨無詐;百工按時斬伐、寬其期日、利其巧任,這樣百工無不忠信不粗劣;縣鄙必輕田稅、省刀布之斂、罕舉勞役、不奪農時,這樣農夫無不朴力寡能。士大夫務節死制則兵勁;百吏畏法循繩則國常不亂;商賈敦愨無詐則商旅安、貨通財、國求給;百工忠信不粗劣則器用巧便而財不匱;農夫朴力寡能則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這叫政令行、風俗美,守則固、征則強、居則有名、動則有功。這是儒者所謂曲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