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兵篇·1
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王曰:請問兵要?
白話臨武君與荀況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用兵,王問:請問用兵的要領?
解讀臨武君是楚國將領;趙孝成王時,荀子在趙,二人於王前論兵。
王制與國用
荀子談軍事,結論卻不在軍事技術上。他認為決定勝負的關鍵是民心,所以「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意思是真正會用兵的人,是能讓百姓願意跟隨的人。
議兵篇·1
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王曰:請問兵要?
白話臨武君與荀況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用兵,王問:請問用兵的要領?
解讀臨武君是楚國將領;趙孝成王時,荀子在趙,二人於王前論兵。
議兵篇·2
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
白話臨武君回答: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察敵情變動,後發兵而先到達,這就是用兵的要術。
議兵篇·3
孫卿子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白話荀子說:不對!我所聽古人之道,凡用兵攻戰的根本在於使民心齊一。弓矢不調,后羿也不能射中微細;六馬不和,造父也不能致遠;士民不親附,湯武也不能必勝。所以善於附民的人,才是善於用兵的人,用兵的要領就在於善附民而已。
議兵篇·4
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埶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其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
白話臨武君說:不對。用兵所貴的是形勢便利,所行的是變詐。善用兵的人出沒恍惚、幽暗莫測,孫吳用之無敵天下,哪裡一定要等附民呢!
議兵篇·5
孫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埶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渙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隴種東籠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讎仇;人之情,雖桀跖,豈又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之,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慮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
白話荀子說:不對。我所說的是仁者之兵、王者之志;您所貴的是權謀勢利,所行的是攻奪變詐,那是諸侯做的事。仁人之兵不可詐,能被詐的必是怠慢離德之眾;以桀詐桀還有巧拙之幸,以桀詐堯就如以卵投石、指撓沸湯。仁人上下如子事父、弟事兄,如手臂捍頭目;用十里之國則有百里之耳目,聚散皆成行列,堅如盤石。暴國之君誰肯為他賣命?他的百姓親我如父母、惡其上如仇讎,豈肯為所惡者賊所好者?所以仁人用國日明,先順者安、後順者危、圖敵者削、反者亡。
議兵篇·6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
白話孝成王與臨武君說:好!請問王者之兵,該立什麼道、行什麼事才行?
議兵篇·7
孫卿子曰:凡在大王,將率末事也。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彊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彊,亂者弱,是彊弱之本也。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卬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隆禮效功,上也;重祿貴節,次也;上功賤節,下也,是強弱之凡也。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
白話荀子說:關鍵全在大王,將帥是末節。請說說王者與諸侯強弱存亡的效驗:君賢則國治、隆禮貴義則國治,治者強、亂者弱,這是強弱之本。君上足以仰賴則下可用、可用則強;隆禮效功為上,重祿貴節次之,上功賤節為下。好士、愛民、政令信、民齊、賞重、刑威、器械精良、重用兵、權出一則強,反之則弱。
議兵篇·8
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渙然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
白話齊人重視『技擊』,斬一首賞贖錙金而無本賞;這種兵遇到小敵脆弱還可湊用,遇大敵堅強就渙散離叛,像飛鳥般傾側反覆無定,是亡國之兵,差不多等同僱市傭來作戰。
議兵篇·9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服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冑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
白話魏國的『武卒』按標準選取:穿三層甲、操十二石弩、負五十矢、帶戈劍、裹三日糧,半天跑百里;中試則免其戶賦、利其田宅。但數年後身衰而優待難奪,改選又難周遍,所以地雖大而稅必少,是危國之兵。
議兵篇·10
秦人其生民郟阨,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隱之以阨,忸之以慶賞,酋之以刑罰,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鬥無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眾彊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
白話秦人使民生計窘迫、役使酷烈,用勢劫、用阨困、用慶賞誘、用刑罰促,使民要利於上非鬥不可;得勝後論功,功賞相長,獲五甲首則隸屬五家。這是最眾強長久、多獲土地以正道的,所以四世有勝,不是僥倖,是必然。
議兵篇·11
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選,隆埶詐,尚功利,是漸之也;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辟之猶以錐刀墮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試。故王者之兵不試。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彊暴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若夫招近募選,隆埶詐,尚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矣。夫是之謂盜兵,君子不由也。
白話所以齊技擊遇魏武卒則敗,魏武卒遇秦銳士則敗,秦銳士遇桓文節制則敗,桓文節制遇湯武仁義則敗;遇仁義之兵如以焦熬投石。這幾國都是干賞蹈利、傭徒鬻賣之道,無貴上安制之理。諸侯能用禮義微妙的節制來整飭,就能起而兼有併削弱它們。招近募選、重勢詐、尚功利是『漸』(浸染壞人),禮義教化才是『齊』(整齊人心);以詐遇齊如以錐刀墮泰山,愚人才敢試。王者之兵不試,湯武誅桀紂如誅獨夫;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那些招募勢詐功利之兵勝負無常、互相雌雄,是盜兵,君子不走。
議兵篇·12
故齊之田單,楚之莊蹻,秦之衛鞅,燕之繆蟣,是皆世俗所謂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強弱,則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齊也;掎契司詐,權謀傾覆,未免盜兵也。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是皆和齊之兵也,可謂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統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強弱之效也。
白話齊田單、楚莊蹻、秦衛鞅、燕繆蟣,是世俗所謂善用兵者,其巧拙強弱彼此不相上下;但他們的路數一樣,都未達『和齊』,仍不免是盜兵。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是『和齊之兵』,可說入了門,然而沒有本統,所以能霸不能王;這就是強弱的效驗。
議兵篇·13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
白話孝成王與臨武君說:好!請問為將之道?
議兵篇·14
孫卿子曰: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無急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孰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終始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壙,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眾無壙,敬敵無壙:夫是之謂五無壙。謹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白話荀子說:智謀莫大於棄去疑慮,行事莫大於無過,處事莫大於無悔,事到無悔便可,成敗不可必。制號政令要嚴威,慶賞刑罰要必信,處舍收藏要周密牢固,進退要安重疾速,窺敵觀變要潛深參伍,決戰必依我所明、不依所疑,這叫『六術』。不貪將位厭廢、不急勝忘敗、不威內輕外、見利不顧害,慮事要熟、用財要泰,這叫『五權』。有三種寧可死也不受君命:不可使守不完整、不可使擊不能勝、不可使欺百姓,這叫『三至』。受命行三軍,既定之後百官有序、群物皆正,主不能喜、敵不能怒,這叫『至臣』。慮事在先、申以敬、慎終如始,這叫『大吉』。百事成在敬、敗在慢;敬勝怠則吉,計勝欲則從。作戰如防守、行軍如作戰、有功如僥倖,敬謀、敬事、敬吏、敬眾、敬敵無懈怠,這叫『五無壙』。謹行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以恭敬無壙,就是通於神明的天下之將。
議兵篇·15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
白話臨武君說:好!請問王者之軍制?
議兵篇·16
孫卿子曰: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士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賊,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蘇刃者死,奔命者貢。微子開封於宋,曹觸龍斷於軍,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蹙而趨之,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白話荀子說:將死在鼓下、御死在轡前、百吏死於職守、士大夫死於行列。聞鼓進、聞金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與令不退而退同罪。不殺老弱、不獵禾稼,降者不擒、拒者不赦、奔命者不獲。誅的是亂百姓的人,不是百姓;順刃者生、蘇刃者死、奔命者貢。微子封於宋,曹觸龍斬於軍,殷之服民與周人無異。於是近者歌樂、遠者奔趨,無幽僻之國不趨使安樂,四海如一家,這叫『人師』。王者有誅而無戰,不攻城守、不格擊、上下相喜則慶、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逾時,所以亂者樂其政、盼其至。
議兵篇·17
臨武君曰:善!
白話臨武君說:好!
議兵篇·18
陳囂問孫卿子曰: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
白話陳囂問荀子: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那又何必用兵?凡用兵都是為了爭奪啊。
議兵篇·19
孫卿子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故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是以堯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此四帝兩王,皆以仁義之兵,行於天下也。故近者親其善,遠方慕其德,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德盛於此,施及四極。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白話荀子說:這不是你能懂的!仁者愛人,所以惡人害之;義者循理,所以惡人亂之。兵是用來禁暴除害的,不是爭奪。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如時雨之降無不悅喜。堯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湯伐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這四帝兩王都以仁義之兵行於天下,近者親其善、遠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而遠邇來服。
議兵篇·20
李斯問孫卿子曰: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
白話李斯問荀子: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並不是靠仁義,只是便於行事罷了。
解讀李斯此時為荀子弟子。
議兵篇·21
孫卿子曰:非汝所知也!汝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脩政者也;政脩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凡在於軍,將率末事也。秦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故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皆前行素脩也,所謂仁義之兵也。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也。
白話荀子說:這不是你能懂的!你說的『便』,是不便之便;我說的仁義,才是大便之便。仁義是用來修政的,政修則民親上、樂為君死。所以說將帥是末事。秦四世有勝,卻常怕天下合一來軋自己,這就是末世之兵、無本統。湯放桀、武王誅紂,都不是在鳴條、甲子之時才勝,而是平素先修其本,這就是仁義之兵。你不求之本而索之末,正是世亂之由。
議兵篇·22
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
白話禮是治辨的極致、強固的根本、威行的道路、功名的總綱;王公由此得天下,不由此則亡。所以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
議兵篇·23
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鞈堅如金石;宛鉅鐵矛,慘如蜂蠆,輕利僄遫,卒如飄風;然而兵殆於垂沙,唐蔑死。莊蹻起,楚分而為三四,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為險,江漢以為池,限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而鄢郢舉,若振槁然,是豈無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刳比干,囚箕子,為炮烙刑,殺戮無時,臣下懍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白話楚人用鮫革犀兕做甲,堅如金石;宛地鐵矛,利如蜂蠆,輕捷如飄風;然而兵敗於垂沙、唐蔑死、莊蹻起而楚分三四,豈是無堅甲利兵?統御之道不對罷了。楚以汝潁為險、江漢為池、鄧林方城為限,然而秦師一至、鄢郢舉如振槁,豈是無固塞?統之道不對。紂刳比干、囚箕子、設炮烙,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民不為用,豈是令不嚴刑不繁?統之道不對。
議兵篇·24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辨,溝池不抇,固塞不樹,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固者,無它故焉,明道而鈞分之,時使而誠愛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嚮,有不由令者,然後俟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郵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流,無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刑錯而不用。”此之謂也。
白話古時之兵只有戈矛弓矢,敵國卻不待試而屈服;不修城郭溝池、不樹固塞、不張機變,國卻晏然不畏外而固,無他故,只是明道而均分、時使而誠愛,下之和上如影響,有不從令的才施刑,所以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怨上而知罪在己。故刑罰省而威行,堯之治天下只殺一人、刑二人而治。傳說:威厲而不試,刑錯而不用。
議兵篇·25
凡人之動也,為賞慶為之,則見害傷焉止矣。故賞慶、刑罰、埶詐,不足以盡人之力,致人之死。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無禮義忠信,焉慮率用賞慶、刑罰、埶詐,除阨其下,獲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則至,使之持危城則必畔,遇敵處戰則必北,勞苦煩辱則必奔,霍焉離耳,下反制其上。故賞慶、刑罰、埶詐之為道者,傭徒鬻賣之道也,不足以合大眾,美國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禮義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長養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風俗以一,有離俗不順其上,則百姓莫不敦惡,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後刑於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將以為利邪?則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戇陋,誰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後百姓曉然皆知循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樂之。於是有能化善、脩身、正行、積禮義、尊道德,百姓莫不貴敬,莫不親譽;然後賞於是起矣。是高爵豐祿之所加也,榮孰大焉!將以為害邪?則高爵豐祿以持養之;生民之屬,孰不願也!雕雕焉縣貴爵重賞於其前,縣明刑大辱於其後,雖欲無化,能乎哉!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為者化。××××之屬為之化而順,暴悍勇力之屬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屬為之化而公,矜糾收繚之屬為之化而調,夫是之謂大化至一。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白話凡人做事為賞慶而為,見害傷就止了;所以賞慶、刑罰、勢詐不足以盡人之力、致人之死。人主接下若只用賞罰勢詐來驅使,大寇一至,使之守危城必叛、遇敵必北、勞苦必奔,下反制上。這是傭徒鬻賣之道,不足以合大眾、美國家,古人羞而不道。所以要先厚德音、明禮義、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賞以申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養如保赤子;政定俗一,有不順上者百姓皆惡之,然後起刑。大刑加則辱莫大焉,誰不改?然後百姓知循上法、像上志而安樂;有能化善修身積禮義者,莫不貴敬親譽,然後起賞。高爵豐祿加則榮莫大焉,誰不願?前有貴爵重賞、後有明刑大辱,民必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為者化,暴悍化願、旁私化公、糾繚化調,這叫『大化至一』。
議兵篇·26
凡兼人者有三術: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貴我名聲,美我德行,欲為我民,故辟門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襲其處,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順比。是故得地而權彌重,兼人而兵俞強: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雖有離心,不敢有畔慮,若是則戎甲俞眾,奉養必費。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貧求富,用飢求飽,虛腹張口,來歸我食。若是,則必發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財貨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然後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國俞貧: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
白話兼併他人有三術:以德、以力、以富。以德兼人者,彼慕我名聲德行,辟門迎入,因民襲處而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順,得地而權愈重、兵愈強。以力兼人者,彼畏威劫勢,雖有離心不敢叛,然戎甲愈眾、奉養必費,得地而權愈輕、兵愈弱。以富兼人者,彼用貧求富、用飢求飽來歸,必發粟食之、委財富之、立良吏接之,三年後乃可信,得地而權愈輕、國愈貧。所以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
議兵篇·27
兼并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齊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奪之。燕能并齊,而不能凝也,故田單奪之。韓之上地,方數百里,完全富足而趨趙,趙不能凝也,故秦奪之。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則必奪;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則必亡。能凝之,則必能并之矣。得之則凝,兼并無強。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無他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脩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
白話兼併容易,唯『堅凝』難。齊能並宋而不能凝,故魏奪之;燕能並齊而不能凝,故田單奪之;韓上地數百里完整趨趙,趙不能凝,故秦奪之。能並不能凝必被奪,不能並又不能凝其有必亡;能凝則必能並。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而天下為一,無他故,能凝之也。所以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這叫『大凝』,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事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