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勸學 · 修身 · 禮治
30

弟子所記

法行篇

全書第 30 篇 · 共 8 章

「法行」是以規範來行事。荀子指出人最常見的毛病是嚴格要求別人、寬鬆對待自己。他主張反過來做,並用玉石的比喻說明品格的層次。

法行篇·1

公輸不能加於繩墨,聖人不能加於禮。公輸,魯巧人,名班。雖至巧,繩墨之外亦不能加也。禮者,眾人法而不知,聖人法而知之。眾人皆知禮可以為法,而不知其義者也。

白話魯班這樣的巧匠,也不能超出墨線的規矩;聖人也不能超出禮的規範。禮這東西,一般人只知道拿它當法則卻不明白道理,聖人則既依法則又懂得其中的義理。

法行篇·2

曾子曰:「無內人之疏而外人之親,無,禁辭也。內人之疏,外人之親,謂以疏為內,以親為外。《家語》曰︰「不比於親而比於疏者,不亦遠乎!」《韓詩外傳》作「無內疏而無外親」也。無身不善而怨人,無刑己至而呼天。內人之疏而外人之親,不亦遠乎!謂失之遠矣。身不善而怨人,不亦反乎!反,謂乖悖。刑已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詩》曰:『涓涓源水,不雝不塞。轂已破碎,乃大其輻。事已敗矣,乃重太息。』其云益乎!」源水,水之泉源也。雝,讀為壅。大其輻,謂壯大其輻也。重大息,嗟歎之甚也。三者皆言不慎其初,追悔無及也。

白話曾子說:「不要把外人當親人、把親人當外人;自己行為不好卻埋怨別人;刑罰臨頭才呼天喊地。把疏遠的當內親、親近的當外疏,不是太離譜嗎?自己不好卻怨人,不是反了嗎?刑罰到了才叫天,不是太遲嗎!」他引詩說:水源不早堵塞,車轂碎了才加粗輻條,事情敗了才嘆氣,都於事無補——都是在說起初不謹慎、事後後悔莫及。

法行篇·3

曾子病,曾元持足。曾子曰:「元志之!吾語汝。曾元,曾子之子也。夫魚鱉黿鼉猶以淵為淺而堀其中,堀與窟同。鷹鳶猶以山為卑而增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餌。故君子能無以利害義,則恥辱亦無由至矣。」

白話曾子病重,兒子曾元捧著他的腳。曾子說:「元,記住我的話。魚鱉鼉龍嫌深淵太淺,還要在其中挖洞;鷹鳶嫌山太低,還要在上面加築巢——可一旦被捉,都是因為餌食。所以君子只要能不為利益而傷害道義,恥辱就無從降臨。」

法行篇·4

子貢問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貴玉而賤珉者,何也?珉,石之似玉者。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邪?」孔子曰:「惡!賜,是何言也!惡音烏。猶言烏謂此義也。夫君子豈多而賤之,少而貴之哉!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溫潤而澤,仁也;鄭康成云︰「色柔溫潤似仁。」栗而理,知也;鄭云「栗,堅貌」也。理,有文理也。似智者處事堅固,又有文理。堅剛而不屈,義也;似義者剛宜不囘也。廉而不劌,行也;劌,傷也。雖有廉棱而不傷物,似有德行者不傷人。折而不撓,勇也;雖摧折而不橈屈,似勇者。瑕適竝見,情也;瑕,玉之病也。適,玉之美澤調適之處也。瑕適竝見,似不匿其情者也。《禮記》曰︰「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扣之,其聲清揚而遠聞,其止輟然,辭也。扣與叩同。似有辭辨,言發言則人樂聽之,言畢更無繁辭也。《禮記》作「叩之,其聲清越以長,其終屈然,樂也。」故雖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雕雕,謂雕飾文采也。章章,素質明著也。《詩》曰:『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此之謂也。」《詩》,《秦風‧小戎》之篇。引之喻君子比德。

白話子貢問孔子:「君子為什麼貴玉而賤珉(似玉的石頭)?是因為玉少而珉多嗎?」孔子說:「唉,賜,你這話不對!君子哪會因為多就賤、少就貴?君子是以玉來比德:溫潤有光澤是仁,堅密有紋理是智,剛硬不屈是義,有棱角卻不傷人是行,寧折不屈是勇,瑕瑜並見不藏其情是誠,敲擊聲清遠、止而乾脆是辭。所以再華麗的珉,也比不上樸素而光明的玉。」

法行篇·5

曾子曰:「同游而不見愛者,吾必不仁也;仁者必能使人愛。交而不見敬者,吾必不長也;不長厚,故為人所輕。臨財而不見信者,吾必不信也。廉潔不聞於人。三者在身,曷怨人?當反諸己。怨人者窮,怨天者無識。無識,不知天命也。失之己而反諸人,豈不亦迂哉!」

白話曾子說:「同遊卻不被人喜愛,一定是我不仁;相交卻不被人尊敬,一定是我不厚道;面對財物卻不被人信任,一定是我不誠信。這三樣都在自己身上,還能怨誰?怨人的會困窮,怨天的無知。過錯在自己卻去責怪別人,豈不是繞遠路嗎!」

法行篇·6

南郭惠子問於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南郭惠子,未詳其姓名,蓋居南郭,因以為號。《莊子》有南郭子綦。夫子,孔子也。雜,謂賢不肖相雜而至。子貢曰:「君子正身以俟,欲來者不距,欲去者不止。且夫良醫之門多病人,檃栝之側多枉木,是以雜也。」

白話南郭惠子問子貢:「孔夫子的門下,怎麼這麼雜(賢愚混雜)?」子貢說:「君子端正自身以待天下人,想來的不拒絕,想走的不挽留。再說,好醫生的門前多病人,矯正彎木的工具旁多歪樹——正因為來者不拒,所以才雜啊。」

法行篇·7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親不能報,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報,孝養也。《詩》曰︰「欲報之德。」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聽令,非恕也。士明於此三恕,則可以端身矣。」

白話孔子說:「君子有三種「恕」的道理。有國君卻不能侍奉,卻要求臣下聽自己使喚,這不是恕;有父母卻不能奉養,卻要求兒子對自己孝順,這不是恕;有兄長卻不能尊敬,卻要求弟弟聽自己命令,這也不是恕。士人明白了這三種恕,就能立身端正了。」

法行篇·8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學,長無能也;老而不教,死無思也;無門人思其德。有而不施,窮無與也。窮乏之時,無所往託。是故君子少思長則學,老思死則教,有思窮則施也。」

白話孔子說:「君子有三件事不可不深思。年少不學,長大就無能;年老不教人,死後就無人思念;擁有卻不施與,窮困時就無人可依。所以君子年少時想到將來,就勤於學習;年老時想到死後,就樂於教人;擁有時想到窮困,就懂得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