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問篇·1
堯問於舜曰:「我欲致天下,為之奈何?」恐天下未歸,故欲致而取之也。對曰:「執一無失,行微無怠,忠信無勌,而天下自來。執一,專意也。行微,行細微之事也。言精專不怠而天下自歸,不必致也。執一如天地,如天地無變易時也。行微如日月,日月之行,人所不見,似於細微安徐,然而無怠止之時也。忠誠盛於內,賁於外,形於四海。賁,飾也。形,見也。《禮記》曰「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也。天下其在一隅邪!夫有何足致也?」夫物在一隅者,則可舉而致之,今有道,天下盡歸,不在於一隅,焉用致也?有,讀為又。
白話堯問舜:「我想把天下招致過來,該怎麼辦?」舜答:「專守大道而不失,在細微處力行而不怠,忠信而不倦,天下自然來歸。守一要像天地不變,行微要像日月不息,內心忠誠充盛、表現於外、顯於四海。天下本就在眼前一角,哪裡還用得著去招致!」
堯問篇·2
魏武侯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武侯,晉大夫畢萬之後,文侯之子也。吳起進曰:「亦嘗有以楚莊王之語聞於左右者乎?」武侯曰:「楚莊王之語何如?」吳起對曰:「楚莊王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憂色。申公巫臣進問曰:『王朝而有憂色,何也?』巫臣,楚申邑大夫也。莊王曰:『不穀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是以憂也。其在中蘬之言也,中蘬,與仲虺同,湯左相也。曰:「諸侯自為得師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為謀而莫己若者亡。」疑,謂博聞達識,可決疑惑者。今以不穀之不肖而群臣莫能逮,吾國幾於亡乎!是以憂也。』楚莊王以憂,而君以憙。」武侯逡巡再拜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過也。」振,舉。
白話魏武侯謀事得當、群臣無人能及,退朝後滿面喜色。吳起進言:「您聽過楚莊王的話嗎?莊王謀事得當、群臣莫及,退朝卻面帶憂色。申公巫臣問緣故,莊王說:『我謀事得當而無人能及,正該憂慮。仲虺說過:得師者王、得友者霸、得可質疑者存,自以為謀略無人能及者亡。以我不肖之身而群臣不及,國家幾近滅亡了!』莊王憂而您喜。」武侯連忙再拜說:「這是上天派先生來糾正我的過失啊。」
堯問篇·3
伯禽將歸於魯,伯禽,周公子,成王封為魯侯。將歸,謂初之國也。周公謂伯禽之傅曰:「汝將行,盍志而子美德乎?」將行,何不志記汝所傅之子美德以言我?對曰:「其為人寬,好自用,以慎。寬,寬弘也。自用,好自務其用也。慎,謹密也。此三者,其美德已。」周公曰:「嗚呼!以人惡為美德乎?君子好以道德,故其民歸道。君子好以道德教人,故其民歸逆者眾,非謂寬弘也。彼其寬也,出無辨矣,女又美之。彼伯禽既無道德,但務寬容,此乃出於善惡無別,汝何以為美也?孔曰「寬則得眾」,亦謂人愛悅歸之也。彼其好自用也,是所以窶小也。窶,無禮也。彼伯禽好自用而不諮詢,是乃無禮驕人而器局子也。《書》曰︰「自用則小。」《尚書大傳》曰︰「是其好自用也,以斂益之也。」君子力如牛,不與牛爭力;走如馬,不與馬爭走;知如士,不與士爭知。士,謂臣下掌事者。不爭,言委任。彼爭者,均者之氣也,女又美之。好自,則必不委任而與之爭事,爭事乃均敵者尚氣之事,非大君之量也。彼其慎也,是其所以淺也。彼伯禽之慎密,不廣接士,適所以自使知識淺近也。聞之曰:無越踰不見士。周公聞之古也。越踰,謂過一日也。見士問曰:『無乃不察乎?』懼其雍蔽,故問無乃有不察之事乎?不聞,即物少至,少至則淺。物,事也。不見士則無所聞,無所聞則所知之事亦少,少則意自淺矣。「聞」,或為「問」也。彼淺者,賤人之道也,女又美之。吾語女:我,文王之為子,為文王之子也。武王之為弟,成王之為叔父。周公先成王薨,未宜知成王之諡,此云「成王」,乃後人所加耳。吾於天下不賤矣,然而吾所執贄而見者十人,周公自執贄而見者十人。禮,見其所尊敬者,雖君亦執贄,故哀公執贄請見周豐。鄭注《尚書大傳》云︰「十人,公卿之中也。三十人,群大夫之中也。百人,群士之中也。」還贄而相見者三十人,禮,臣見君則不還贄,敵者不敢當則還之,禮尚往來也。《士相見禮》曰︰「主大復見之以其贄,曰︰『曏者吾子辱使某見,請還贄於將命者。』」鄭康成云︰「贄者,所執以至也。君子見於所尊敬,必執贄以將其厚意也。」貌執之士者百有餘人,執,猶待也。以禮貌接待之士百餘人也。欲言而請畢事者千有餘人,謂卑賤之士,恐其言之不盡,周公先請其畢辭也。《說苑》曰「周公踐天子之立七年,布衣之士,所執贄而師見者十人,所見者二十人。窮巷白屋,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教士千人,朝者萬人」也。於是吾僅得三士焉,以正吾身,以定天下。於是千百人之中,僅乃得三士,正身治國。吾所以得三士者,亡於十人與三十人中,乃在百人與千人之中。十人與三十人,雖尊敬,猶未得賢,至百人千人,然後乃得三人。以明接士不廣,無由得賢也。故上士吾薄為之貌,下士吾厚為之貌。上士,中誠重之,故可薄為之貌;下士既無執贄之禮,懼失賢士之心,故厚為之貌,尤加謹敬也。人人皆以我為越踰好士,然故士至,人不知則以為越踰,然士亦以禮貌之故而至也。士至而後見物,物,事也。見物然後知其是非之所在。戒之哉!女以魯國驕人,幾矣!幾,危也。周公言我以天下之貴,猶不敢驕士,汝今以魯國之小而遂驕人,危矣!夫仰祿之士猶可驕也,仰,魚亮反。正身之士不可驕也。彼正身之士,舍貴而為賤,舍富而為貧,舍佚而為勞,顏色黎黑而不失其所,黎,讀為梨。謂面如凍梨之色也。是以天下之紀不息,文章不廢也。」賴守道之士不苟徇人,故得綱紀文章常存也。
白話伯禽將就國去魯,周公對他的師傅說:「你就要走了,何不說說你所輔之子的美德?」師傅說伯禽寬厚、好自用、謹慎。周公嘆道:「你把缺點當美德了嗎!那寬厚是善惡不辨,好自用是器量狹小,謹慎是見識淺薄。」周公接著說自己身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貴為天下卻執贄親見賢士十人、禮待百餘人,從千百人中只得到三位賢士來正身定天下;並警告伯禽:「我以天下之貴尚不敢驕士,你仗著魯國小小而驕人,就危險了!那些為俸祿來的士或可驕,但守身立道之士絕不可驕。」
堯問篇·4
語曰:「繒丘之封人,繒與鄫同。鄫丘,故國。封人,掌疆界者。《漢書‧地理志》繒縣屬東海也。見楚相孫叔敖曰:『吾聞之也:處官久者士妒之,祿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為相國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於楚之士民,何也?』孫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瘉卑,每益祿而施瘉博,位滋尊而禮瘉恭,是以不得罪於楚之士民也。』」
白話俗語說:鄫丘的封人見楚相孫叔敖,說:「我聽說:居官久的被士人妒,俸祿厚的被百姓怨,地位尊的被國君恨。你為相兼有這三樣,卻不得罪楚國士民,為什麼?」孫叔敖答:「我三度為楚相而心愈謙卑,俸祿愈增而施捨愈廣,地位愈尊而禮數愈恭,所以不得罪楚國士民。」
堯問篇·5
子貢問於孔子曰:「賜為人下而未知也。」下,謙下也。子貢問欲為人下,未知其益也。孔子曰:「為人下者乎?其猶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抇,掘也,故沒反。樹之而五穀蕃焉,草木殖焉,禽獸育焉,生則立焉,死則入焉,多其功而不息。為人下者,其猶土也。」
白話子貢問孔子:「我想學著居人之下(謙退),卻不知其中的好處。」孔子說:「居人之下,不就像大地一樣嗎?深挖得甘泉,種植則五穀繁茂、草木生長、禽獸繁育;活時立於其上,死後歸入其中;功勞再多也不自滿。居人之下,就該像大地這般。」
堯問篇·6
昔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并之,萊不用子馬而齊并之,宮之奇,虞賢臣,諫不從,以其族行。子馬,未詳其姓名。《左氏傳》曰︰「襄二年,齊侯伐萊,萊人使正輿子賂夙沙衞,以索馬牛,皆百匹。」又六年︰「齊侯伐萊,萊人使王湫帥師及正輿子軍齊師,齊師大敗之,遂滅萊。」或曰︰正輿子字子馬,其不用未聞。《說苑》諸御己諫楚莊王曰︰「曹不用僖負羈而宋并之,萊不用子猛而齊并之。」據年代,齊滅萊在楚莊王後,未詳諸御己之諫也。紂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不親賢用知,故身死國亡也。
白話從前虞國不重用賢臣宮之奇,被晉國吞併;萊國不重用子馬,被齊國吞併;紂王剖了王子比干的心,武王便得了天下。不親近賢人、不任用智者,難免身死國亡。
堯問篇·7
為說者曰:「孫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孫卿迫於亂世,鰌於嚴刑,上無賢主,下遇曓秦,禮義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絀約,天下冥冥,行全剌之,諸侯大傾。當是時也,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無覩,賢人距而不受。然則孫卿懷將聖之心,蒙佯狂之色,視天下以愚。《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謂也。是其所以名聲不白,徒與不眾,光輝不博也。今之學者,得孫卿之遺言餘教,足以為天下法式表儀,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觀其善行,孔子弗過,世不詳察,云非聖人,奈何!天下不治,孫卿不遇時也。德若堯、禹,世少知之。方術不用,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為紀綱。嗚呼!賢哉!宜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紂,殺賢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接輿避世,箕子佯狂;田常為亂,闔閭擅强。為惡得福,善者有殃。今為說者又不察其實,乃信其名。時世不同,譽何由生?不得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謂不賢乎!自「為說者」已下,荀卿弟子之辭。
白話有人說:「荀卿比不上孔子。」這不對。荀卿身處亂世、受嚴刑鉗制,上無賢君、下遇暴秦,禮義不行、教化不成,仁者受屈、天下昏暗,智不得慮、能不得治、賢不得用。他懷著近乎聖人之心,卻裝出狂放的樣子、在世人眼中顯得愚拙,正是《詩經》所謂「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所以他名聲不顯、門人不多、光輝不廣,但後學得他遺教便足以為天下準繩,其善行連孔子也不過如此。世人不知細察,竟說他不是聖人,豈有此理!天下不治,是荀卿生不逢時。真是賢明啊,本該為帝王——可天地不識,善待桀紂、殺害賢良:比干剖心、孔子被困匡地、接輿避世、箕子佯狂、田常作亂、闔閭專橫,為惡得福、行善遭殃。如今論者又不察實情,只信虛名。
解讀自「為說者」以下這一大段,是荀卿弟子為老師辯白、嘆其不遇之作,非荀子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