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勸學 · 修身 · 禮治
23

禮樂與人性

性惡篇

全書第 23 篇 · 共 6 章

全書最有名也最常被誤讀的一篇。荀子主張人天生只有慾望,善是後天做出來的成果,所以說「其善者偽也」——這裡的「偽」是「人為」,不是虛偽。結論不是責怪人性,而是強調教育與制度的必要。

性惡篇·1

當戰國時,競為貪亂,不脩仁義,而荀卿明於治道,知其可化,無勢位以臨之,故激憤而著此論。《書》曰「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聰明時乂」,亦與此同也。舊第二十六,今以是荀卿論議之語,故亦升在上。

白話戰國時代,人們競相貪婪作亂、不修仁義,而荀卿深明治道,知道人性可以教化改造,只是沒有權勢地位來居高臨下地推行,於是激憤地寫下這篇論文。古書上說「上天生民,有欲望而無主宰就會亂,只有聰明的人才能治理」,和這裡的意思相同。這篇舊本排在第二十六,現在因為是荀卿論議的要語,所以升到前面。

解讀此章為楊倞題解,說明性惡篇寫作的時代背景與主旨。

性惡篇·2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偽,為也,矯也,矯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人作為之者,皆謂之偽。故為字「人」傍「為」,亦會意字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天生性也。順是,謂順其性也。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疾與嫉同。惡,烏路反。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文理,謂節文、條理也。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曓。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道與導同。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故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枸,讀為鉤,曲也,下皆同。櫽栝,正曲木之木也。烝,謂烝之使柔。矯,謂矯之使直也。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礱、厲,皆磨也。厲與礪同。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制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始皆出於治,合於道者也。矯,彊抑也。擾,馴也。今人之,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者為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者為小人。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孟子曰:「今之學者,其性善。」孟子言人之有學,適所以成其天性之善,非矯也。與告子所論者是也。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不及知,謂智慮淺近,不能及於知,猶言不到也。《書》曰「予沖人,不及知」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聖人之所生,明非天性也。事,為也,任也。《周禮‧太宰職》「六曰事典,以富邦國,以任百官」,鄭云︰「任,事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不可學、不可事,謂不學而能,不事而成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可見之明常不離於目,可聽之聰常不離於耳也。目明而耳聰,不可學明矣。如目明耳聽之不假於學,是乃天性也。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孟子言失喪本性,故惡也。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朴,離其資,必失而喪之。朴,質也。資,材也。言人若生而任其性,則離其質朴而偷薄,離其資材而愚惡,其失喪必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朴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不離質朴資材,自得美利,不假飾而善,此則為天性。使夫資朴之於美,心意之於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使質朴資材自善,如聞見之聰明常不離於耳目,此乃天性也。故曰目明而耳聰也。故曰如目明耳聰,此乃是其性,不然,則是矯偽使之也。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所以代尊長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悖,違。然而孝子之道,禮義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情性矣。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白話人的本性是惡的,那善的一面是後天人為的(「偽」就是作為、矯正,是矯正本性而來的)。人一生下來就貪好利益,順著這點便生出爭奪而喪失真誠推讓;生下來就嫉惡他人,順著這點便生出殘害而喪失忠信;生下來就有耳目之欲、好聲色,順著這點便生出淫亂而喪失禮義文理。所以放縱本性、順著情欲,必定走向爭奪,犯分亂理而歸於暴亂;必須靠師長法度的教化、禮義的引導,才能生出推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由此看來,人性本惡是很明白的,善是後天人為的。就像彎曲的木要等櫽栝蒸矯才直,鈍刀要等磨礪才利;人本性惡,必待師法才正、得禮義才治。古聖王因人性惡,才制定禮義法度來矯正、引導人的情性;接受教化、積累學問、奉行禮義的就是君子,放縱情性、恣肆妄為、違背禮義的就是小人。孟子說「人性本善」,這是不對的——他不懂「性」與「偽」的分別。性是天生成的,不可學不可為;禮義是聖人創制的,人能學而能、為而成,這就是性與偽的分界。人餓了想喫、冷了想暖、累了想休息,這是情性;但見了長輩不敢先喫、勞累了不敢求息,這種推讓反而違背情性——可它正是孝子之道、禮義的條理。可見順情性就不會推讓,推讓就違背情性,人性本惡因此是明白的。

解讀全篇核心論證:人性本惡、其善者偽。以「性/偽」之別駁孟子性善說。

性惡篇·3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惡生?」禮義從何而生?惡音烏。應之曰: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猶本也。言禮義生於聖人矯偽抑制,非本生於人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為器,陶人,瓦工也。埏,擊也。植,植黏土也。擊黏土而成器。埏音羶。然則器生於陶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言陶器自是生於工人學而為之,非本生於人性自能為之也。或曰︰「工人」當為「陶人」。故,猶本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自是聖人矯人性而為之,如陶人、工人然也。若夫目好色,耳好聽,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膚理,皮膚文理也。佚與逸同。人勞苦則皮膚枯槁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受性自爾,不待學而知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偽。是性、偽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徵,驗。故聖人化性而起偽,言聖人變化本性而興起矯偽也。偽起而生禮義,《老子》曰「智惠出,有大偽」,《莊子》亦云「仁相偽也,義相虧也」,皆言非其本性也。禮義生而制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其不異於眾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者,偽也。聖人過眾,在能起偽。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有弟兄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拂奪矣;拂,違戾也。或曰︰「拂」字從「木」旁「弗」,擊也。《方言》云︰「自關而西謂之柫。」今之農器連枷也。且,發辭也。且化禮義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為其性惡,所以欲善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外。既有富貴於中,故不及財埶於外也。用此觀之,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無於中,故求於外,亦猶貧願富之比。今人之性,固無禮義,故彊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性而已,則人無禮義,不知禮義。生而已,謂不矯偽者。人無禮義則亂,不知禮義則悖。然則性而已,則悖亂在己。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不矯而為之,則悖亂在己,以此知其性惡也。

白話有人問:「人性既然是惡的,那禮義從哪裡產生?」回答說:禮義產生於聖人的人為造作,並非本來產生於人的本性。就像陶匠揉土做成器皿,器皿產生於陶匠的人為,不是本來產生於人的本性;木匠砍木做成器具,器具產生於木匠的人為。聖人累積思慮、熟習人為,從而創出禮義、立起法度,這都是聖人「偽」的產物,不是本性的產物。至於眼睛好色、耳朵好聲、口好味、心好利、身體好安逸,這些才是生於情性、感物自然而發、不待作為的。所以說「聖人變化本性、興起人為(化性起偽)」,人為興起才生出禮義,禮義生出才制定法度。聖人與眾人相同、無異的是「性」,所以異而超過眾人的是「偽」。好利欲得是人之情性;若有兄弟分財產而能推讓,那是順情性就會爭奪、化禮義才會讓國人的緣故。人想要為善,正因為本性惡——薄的多想厚、惡的多想美、貧的多想富,自身沒有的必向外求。人本性中本無禮義,所以才努力學而求有;本性不知禮義,所以才思慮而求知。若只順本性,人就無禮義、不知禮義,必定悖亂。由此看來,人性本惡、善是後天人為,是很明白的。

解讀「化性起偽」:禮義法度非天生,而是聖人矯性之人為成果。

性惡篇·4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已。善惡之分,在此二者。分,扶問反。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則有惡用聖王,惡用禮義哉!有,讀為又。惡音烏。雖有聖王禮義,將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惡。今以性善為不然者,謂人之性惡也。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故為之立君上之埶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之化也。今當試去君上之埶,無禮義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也,倚,任也。或曰︰倚,偏倚。猶傍觀也。若是,則夫彊者害弱而奪之,眾者曓寡而譁之,眾者陵曓於寡而諠譁之,不使得發言也。天下悖亂而相亡不待頃矣。頃,少頃也。本或為「須」,須臾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節,準。徵,驗。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辨,別也。《周禮‧小宰》「聽稱責以傅別」,鄭司農云︰「別之為兩、兩家各執其一。」符,以竹為之,亦相合之物。言論議如別之合,如符之驗,然可施行也。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善則不假聖王禮義也。性惡則與聖王,貴禮義矣。故檃栝之生,為枸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後皆出於治,合於善也。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白話孟子說「人性本善」。回答說:不對。天下所謂善,是端正合理、平和中治;所謂惡,是偏頗險惡、悖亂無序,這就是善惡的分界。如果人性本就端正合理、平和中治,那還要聖王、要禮義做什麼?即使有聖王禮義,又能加在什麼上面!事實並非如此,人性是惡的。古聖王因人性惡、偏險不正、悖亂不治,才設立君上的權勢來統臨、明禮義來教化、起法度來治理、重刑罰來禁止,使天下都歸於治、合於善。若試著去掉君上之勢、不施禮義教化、去掉法治、不設刑禁,任百姓相處,那強者害弱而奪之、眾者暴寡而譁之,天下悖亂相亡只在頃刻。由此看來,人性本惡、善是後天人為,是很明白的。所以善談古的必以今為準,善談天的必以人為驗;議論貴在有分析、有符驗,坐而言能起而行、張而可施行。孟子說「人性善」卻無分析符驗,說得出卻行不通,豈不過分!性善之說會去掉聖王、廢息禮義;性惡之說才會推崇聖王、貴重禮義。正如櫽栝因彎木而生、繩墨因不直而起、立君明禮因性惡而設;直木不需櫽栝,彎木才需蒸矯,人性惡必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才歸於治與善。

解讀以「去君上之勢則天下立亂」反證:性惡故須聖王禮法。

性惡篇·5

問者曰:「禮義積偽者,是人之性,故聖人能生之也。」言禮義雖是積偽所為,亦皆人之天性自有,聖人能生之,眾人但不能生耳。應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豈陶人亦性而能瓦埴哉?亦積偽然後成也。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夫聖人之於禮義也,辟則陶埏而生之也,辟,讀為譬。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言皆惡也。今將以禮義積偽為人之性邪?然則有曷貴,曷貴君子矣哉?所以貴者,以其能化性,異於眾也。有讀為又。凡貴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也,亦猶陶埏而為之也。聖人化性禮義,猶陶人埏埴而生瓦。用此觀之,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性也哉!即類陶埏而生,明非本性也。所賤於桀、跖、小人者,從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貪利爭奪。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桀、跖、小人,是人之本性也。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人也,曾、騫,曾參、閔子騫也;孝己,殷高宗之太子:皆有至孝之行也。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孝之實而全於孝之名者,何也?以綦於禮義故也。三人能矯其性,極為禮義故也。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父子之義,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敬父者,何也?孝具,能具孝道。「敬父」,當為「敬文」,傳寫誤耳。敬而有文,謂夫婦有別也。以秦人從情性,安恣睢,慢於禮義故也。豈其性異矣哉?綦禮義則為曾、閔,慢禮義則為秦人,明性同於惡,唯在所化耳。若以為性善,則曾、閔不當與眾人殊,齊、魯不當與秦人異也。

白話有人說:「禮義雖是累積人為而成,但也是人的本性,所以聖人能把它生出來。」回答說:不對。陶匠揉土燒出瓦,瓦和土難道是陶匠的本性嗎?木匠砍木成器,器與木難道是木匠的本性嗎?聖人對於禮義,就像陶匠揉土而生瓦,禮義累積的人為豈是人的本性!凡人的本性,堯舜與桀跖相同、君子與小人相同,都是惡的。若把禮義累積的人為當作人的本性,那又何必尊貴堯禹、尊貴君子?人所尊貴堯禹君子的,正因為他們能變化本性、異於眾人,能興起人為、人為興起才生出禮義。所以聖人對禮義累積的人為,也如同陶匠揉土而為,明明不是本性。被賤視的桀跖小人,是順其性、縱其情、恣肆妄為、出於貪利爭奪,這才是人的本性。天並不偏私曾參、閔子騫、孝己而外於眾人,他們獨能厚於孝之實、全於孝之名,是因為極力於禮義;天也不偏私齊魯之民而外於秦人,秦人於父子之義、夫婦之別不如齊魯,是因為秦人順情性、慢於禮義。豈是他們本性不同?極於禮義就是曾閔,慢於禮義就是秦人——可見人性同惡,只在所被教化與否。

解讀以堯桀同性、曾閔與秦人同性,證明善惡不在天性而在教化。

性惡篇·6

塗之人可以為」,曷謂也?塗,道路也。舊有此語,今引以自難。言若性惡,何故塗之人皆可以為也。曰:凡之所以為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人皆有之。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明矣。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唯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唯,讀為雖。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然則塗之人也,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以塗之人無可知可能之論為不然也。今塗之人者,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可能之具,然則其可以為明矣。今使塗之人伏術為學,專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神明,參於天地矣。伏術,伏膺於術。孰察,精孰而察。加日,累日也。縣久,縣繫以久長。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雖性惡,若積習,則可為聖人。《書》曰︰「惟狂克念作聖。」曰:「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可以為而不可使為,以其性惡。故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塗之人可以為則然,塗之人能為則未必然也。雖不能為,無害可以為。足可以徧行天下,然而未嘗有徧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賈,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事,業。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為,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為。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為明矣。工、賈可以相為而不能相為,是可與能不同也。可與能既不同,則終不可以相為也。此明性惡,以能積偽為聖人,非性本善也。聖人異於眾者,在化性也。問於舜曰:「人情何如?」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具而孝衰於親,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祿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唯賢者為不然。引此亦以明性之惡。韓侍郎作《性原》曰︰「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而已矣;中焉者,可道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於性,視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惡。』楊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魚之生也,其母視之,知其必以賄死。楊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聞其號也,知必滅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為大慼,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無災;其始匍匐也,則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憂;既生也,傅不勤;既學也,師不煩。人之性果惡乎?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習非不善也,而卒為姦。瞽瞍之舜,鮌之,習非不惡也,而卒為聖。人之性,善惡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則性之上下者,其終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則孔子謂『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異於此,何也?曰:今之言者,雜老、佛而言也。雜老、佛而言也者,奚言而不異?」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文,謂言不鄙陋也。類,謂其統類不乖謬也。雖終日議其所以然,其言千舉萬變,終始條貫如一,是聖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徑,易也。省,謂辭寡。論而法,謂論議皆有法,不放縱也。「論」,或為「倫」。佚,猶引也。佚以繩,言其直也。聖人經營事廣,故曰「多言」;君子止恭其所守,故曰「少言」也。其言也謟,其行也悖,其舉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言謟、行悖,謂言行相違也。齊給、便敏而無類,雜能、旁魄而無用,齊,疾也。給,謂應之速,如供給者也。便,謂輕巧。敬,速也。無類,首尾乖戾。雜能,多異術也。旁魄,廣博也。無用,不應於用。便,匹延反。魄音薄。析速、粹孰而不急,析,謂析辭,若「堅白」之論者也。速,謂發辭捷速。粹孰,所著論甚精孰也。不急,言不急於用也。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為意,是役夫之知也。期於必勝人,惠施之論也。徒自勞苦爭而不知禮義,故曰「役夫之知也」。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中,謂中道。敢,果決也。直其身,謂中立而不倚,無囘邪也。先王有道,敢行其意;言不疑也。上不循於亂世之君,下不俗於亂世之民;循,順從也。俗,謂從其俗也。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唯仁所在,謂富貴。《禮記》曰︰「不祈多積多文以為富也。」天下知之,則欲與天下同苦樂之;得權位則與天下之人同休戚。「苦」,或為「共」也。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傀,傀偉,大貌也,公囘反。或曰︰傀與塊同,獨居之貌也。禮恭而意儉,大齊信焉而輕貨財,大,重也。齊信,謂整齊於信也。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尚,上也。援,牽引也。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恬,安也。謂安於禍難也。而廣自解說,言以辭勝人也。解,佳買反。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勝人為意:是下勇也。繁弱、鉅黍,古之良弓也,繁弱,封父之弓。《左傳》曰︰「封父之繁弱。」鉅與拒同。「黍」當為「來」。《史記》蘇秦說韓王曰「谿子、少府時力、距來」,司馬貞云︰「言弓弩埶勁,足以拒於來敵也。」然而不得排㯳則不能自正。排㯳,輔正弓弩之器。㯳,巨京反。桓公之蔥,大公之闕,文王之祿,莊君之曶,闔閭之干將、莫邪、鉅闕、辟閭,此皆古之良劒也,蔥、闕、錄、曶,齊桓公、齊太公、周文王、楚莊王之劒名,皆未詳所出。蔥,青色也,錄與綠同,二劒以色為名。曹植《七啟》說劒云「雕以翠綠」,亦其類也。曶,劒光采慌忽難視,以形為名也。闕,未詳。或曰︰闕,缺也。劒至利則喜缺,因以為名,鉅闕亦是也。干將、莫邪、巨闕,皆吳王闔閭劒名。辟閭,未詳。《新序》閭丘卬謂齊宣王曰︰「辟閭、巨闕,天下之良劒也。」或曰︰辟閭,即湛盧也。閭、盧聲相近。盧,黑色也。湛盧,言湛然如水而黑也。又張景陽《七發》說劒曰「舒辟不常」,李善云︰「辟,卷也。言神劒柔,可卷而懷之,舒則可用。」辟閭或此義歟?然而不加砥厲則不能利,不得人力則不能斷。驊騮、騹、驥、纖離、綠耳,此皆古之良馬也,皆周穆王八駿名。騹,讀為騏,謂青驪,文如博棋。《列子》作「赤驥」,與此不同。纖離,即《列子》「盜驪」也。然而必前有銜轡之制,後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馭,然後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舜、、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靡,謂相順從也。或曰︰靡,磨切也。今與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所見者汙漫、淫邪、貪利之行也,汙,穢行也。漫,誕漫欺誑也。《莊子》北人無擇曰「舜以其辱行漫我」也。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白話有人問「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為禹」,是什麼意思?回答說:禹之所以為禹,是因為他實行仁義法度;仁義法度有可知可能的道理,人人都有,路上的普通人都有可以知仁義法度的資質、都有可以行仁義法度的器具,那麼他可以成為禹是很明白的。若路人憑這資質器具、依仁義法度可知可能的道理,專心一志、思索精察、日久不息、積善不輟,就能通於神明、參於天地。所以聖人是人累積而致成的——雖性惡,只要積習就可為聖人。有人問「聖可積而致,但人都不能積,為什麼?」回答說:這是「可以」卻「不可強使」。小人可以為君子卻不肯為,君子可以為小人卻不肯為;可以與不可使是不同的。所以路人「可以為禹」是對的,但路人「能為禹」卻未必;雖不能為禹,無害於「可以為禹」。就像腳可以走遍天下,卻未曾有走遍天下的人;工匠農商未嘗不可互相為業,卻未嘗能互相為業。可見「可以為」未必「能」,雖「不能」無害於「可以為」,能與可不可以是大不相同的。這說明禹也是性惡,靠能積人為而成聖人,並非禹性本善。舜說「人情甚不美」——妻兒具備就對親孝衰、嗜欲得就對友信衰、爵祿盈就對君忠衰,唯有賢者不如此。文末引韓侍郎《性原》,論性有三品、情有三品,評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惡、楊子言善惡混,都只舉中品而遺上下,得其一而失其二;並論聖人、士君子、小人、役夫四種知的差別。

解讀「塗之人可以為禹」:性惡人人可積學成聖,但「可以」不等於「能」,關鍵在肯不肯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