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略篇·1
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禮也。
白話為人君者,尊崇禮義、禮敬賢人就能稱王,重視法度、愛護百姓就能稱霸,貪利好詐就會危亡。想要靠近四方,不如位居中央,所以王者必定建都於天下之中,這是禮的規定。
韻文與格言
章數最多、單章最短的一篇。內容像一本札記,收錄各種簡短的判斷和格言,涵蓋修養、政治、人情、學習。沒有整體結構,適合零碎時間閱讀。
大略篇·1
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禮也。
白話為人君者,尊崇禮義、禮敬賢人就能稱王,重視法度、愛護百姓就能稱霸,貪利好詐就會危亡。想要靠近四方,不如位居中央,所以王者必定建都於天下之中,這是禮的規定。
大略篇·2
天子外屏,諸侯內屏,禮也。外屏、不欲見外也;內屏、不欲見內也。
白話天子門外設屏風,諸侯門內設屏風,這是禮的規定。
大略篇·3
諸侯召其臣,臣不俟駕,顛倒衣裳而走,禮也。詩曰:“顛之倒之,自公召之。”天子召諸侯,諸侯輦輿就馬,禮也。詩曰:“我出我輿,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謂我來矣。”
白話諸侯召喚臣下,臣下不待車駕、顛倒衣裳就跑去,這是禮;天子召集諸侯,諸侯推車就馬前往,這也是禮。
大略篇·4
天子山冕,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韋弁,禮也。
白話天子戴山冕,諸侯戴玄冠,大夫戴裨冕,士戴韋弁,這是禮的規定。
大略篇·5
天子御珽,諸侯御荼,大夫服笏,禮也。
白話天子持珽、諸侯持荼、大夫持笏,這是禮的規定。
大略篇·6
天子雕弓,諸侯彤弓,大夫黑弓,禮也。
白話天子用雕弓,諸侯用彤弓,大夫用黑弓,這是禮的規定。
大略篇·7
諸侯相見,卿為介,以其教士畢行,使仁居守。
白話諸侯相會,以卿為介紹人,帶領受教的士人全部隨行,留下仁厚的人居守國內。
大略篇·8
聘人以珪,問士以璧,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
白話聘問賢人用珪,探問士人用璧,召喚人用瑗,與人斷絕用玦,收回斷絕之意用環。
大略篇·9
人主仁心設焉,知其役也,禮其盡也,故王者先仁而後禮,天施然也。
白話人君存著仁心,智識為其所役使,禮是仁的極致表現,所以王者先行仁而後行禮,這是天道的安排。
大略篇·10
聘禮志曰:“幣厚則傷德,財侈則殄禮。”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詩曰:“物其指矣,唯其偕矣。”不時宜,不敬文,不驩欣,雖指非禮也。
白話《聘禮志》說:禮物太厚就損傷德行,財物太奢就毀棄禮義。禮啊禮啊,難道只指玉帛嗎?若不合時宜、不存敬意外貌、心中不歡喜,即使禮物豐盛也算不得禮。
大略篇·11
水行者表深,使人無陷;治民者表亂,使人無失,禮者,其表也。先王以禮義表天下之亂;今廢禮者,是棄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禍患,此刑罰之所以繁也。
白話涉水的人立標示深淺,使人不陷溺;治民的人標示禍亂,使人不犯過;禮就是那標尺。先王以禮義標示天下的禍亂,如今廢禮就是丟掉標尺,百姓因而迷惑陷禍,這就是刑罰繁多的原因。
大略篇·12
舜曰:“維予從欲而治。”故禮之生,為賢人以下至庶民也,非為成聖也;然而亦所以成聖也,不學不成;堯學於君疇,舜學於務成昭,禹學於西王國。
白話舜說「我只順從民心就能治」。禮的產生,是為了賢人以下直到庶民,不是為了造就聖人;然而它也正是成聖的途徑,不學便不能成就。堯學於君疇,舜學於務成昭,禹學於西王國。
大略篇·13
五十不成喪,七十唯衰存。
白話五十歲不須行全套喪禮,七十歲只留存衰服即可。
大略篇·14
親迎之禮,父南向而立,子北面而跪,醮而命之:“往迎爾相,成我宗事,隆率以敬先妣之嗣,若則有常。”子曰:“諾!唯恐不能,敢忘命矣!”
白話親迎之禮:父親南向而立,兒子北面跪下,父親斟酒囑命:「去迎接你的配偶,成就我家的宗事,敬奉先妣的繼嗣,要如此方為常道。」兒子答:「諾!只怕不能做到,豈敢忘記吩咐!」
大略篇·15
夫行也者,行禮之謂也。禮也者,貴者敬焉,老者孝焉,長者弟焉,幼者慈焉,賤者惠焉。
白話所謂「行」,就是行禮。禮,是對貴者恭敬、對老者孝養、對長者順從、對幼者慈愛、對賤者施惠。
大略篇·16
賜予其宮室,猶用慶賞於國家也;忿怒其臣妾,猶用刑罰於萬民也。
白話在宮室中施予賞賜,如同在國家使用慶賞;對臣妾發怒,如同對萬民使用刑罰。
大略篇·17
君子之於子,愛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視,道之以道而勿彊。
白話君子對待兒子,愛他卻不露於面色,使喚他卻不監視查看,用正道引導他而不強迫。
大略篇·18
禮以順人心為本,故亡於禮經而順於人心者,皆禮也。
白話禮以順應人心為根本,所以雖不見於禮經而能順人心的,也都是禮。
大略篇·19
禮之大凡:--事生、飾驩也,送死、飾哀也,軍旅、施威也。
白話禮的大要:事奉生者,是文飾歡樂;送別死者,是文飾哀傷;軍旅之事,是施展威嚴。
大略篇·20
親親、故故、庸庸、勞勞,仁之殺也;貴貴、尊尊、賢賢、老老、長長、義之倫也。行之得其節,禮之序也。仁、愛也,故親;義、理也,故行;禮、節也,故成。仁有里,義有門;仁、非其里而處之,非仁也;義,非其門而由之,非義也。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義;審節而不和,不成禮;和而不發,不成樂。故曰:仁義禮樂,其致一也。君子處仁以義,然後仁也;行義以禮,然後義也;制禮反本成末,然後禮也。三者皆通,然後道也。
白話親愛親人、故舊、有功、勞苦之人,是仁的等差;尊敬貴者、尊者、賢者、老者、長者,是義的倫次。施行得其節度,就是禮的秩序。仁是愛、義是理、禮是節,三者相通而後成道。
大略篇·21
貨財曰賻,輿馬曰賵,衣服曰襚,玩好曰贈,玉貝曰唅。賻賵、所以佐生也,贈襚、所以送死也。送死不及柩尸,弔生不及悲哀,非禮也。故吉行五十,奔喪百里,賵贈及事,禮之大也。
白話送財貨叫賻,送車馬叫賵,送衣服叫襚,送玩好叫贈,含玉貝叫唅。賻賵是助生者,贈襚是送死者。送葬趕不上靈柩、吊生趕不上哀傷之時,都不合禮。所以吉行一日五十里,奔喪一日百里,賵贈趕上喪事,是禮的大節。
大略篇·22
禮者、政之輓也;為政不以禮,政不行矣。
白話禮是政治的引車繩;治政不用禮,政事就推行不動。
大略篇·23
天子即位,上卿進曰:“如之何憂之長也?能除患則為福,不能除患則為賊。”授天子一策。中卿進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慮事,先患慮患。先事慮事謂之接,接則事優成。先患慮患謂之豫,豫則禍不生。事至而後慮者謂之後,後則事不舉。患至而後慮者謂之困,困則禍不可禦。”授天子二策。下卿進曰:“敬戒無怠,慶者在堂,弔者在閭。禍與福鄰,莫知其門。豫哉!豫哉!萬民望之。”授天子三策。
白話天子即位時,上卿進言:「為何憂慮深長?能除禍患就是福,不能除就是害。」授一策。中卿說:「配天而有天下者,先事慮事、先患慮患;事前謀劃叫『接』,事易成;患前防備叫『豫』,禍不生。」授二策。下卿說:「敬戒不懈,慶賀者在堂、吊唁者在里,禍福相鄰,要預防啊!萬民都仰望著。」授三策。
大略篇·24
禹見耕者耦、立而式,過十室之邑、必下。
白話禹見耕者並肩耕作,就站起扶著車軾行禮;經過十戶人家的小邑,必定下車。
大略篇·25
殺大蚤,朝大晚,非禮也。治民不以禮,動斯陷矣。
白話行刑太早、上朝太晚,都不合禮。治民不用禮,一動就陷於過失。
大略篇·26
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顙。
白話兩手平舉叫拜,手到下與心平叫稽首,頭觸地叫稽顙。
大略篇·27
大夫之臣,拜不稽首,非尊家臣也,所以辟君也。
白話大夫的家臣行拜禮不行稽首,不是尊崇家臣,而是為了避開對君主的禮節。
大略篇·28
一命齒於鄉,再命齒於族,三命,族人雖七十不敢先。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
白話一命之官與鄉人按年齒排次,再命之官與族人按年齒排次,三命之官,族人即使七十歲也不敢居先。這是上、中、下大夫之別。
大略篇·29
吉事尚尊,喪事尚親。
白話吉慶之事崇尚尊貴,喪事崇尚親近。
大略篇·30
聘、問也。享、獻也。私覿、私見也。
白話聘是問候,享是獻物,私覿是私下會見。
大略篇·31
言語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濟濟鎗鎗。
白話言語之美,在於穆穆皇皇;朝廷之美,在於濟濟鎗鎗(整齊和諧)。
大略篇·32
為人臣下者,有諫而無訕,有亡而無疾,有怨而無怒。
白話為人臣下的,可以諫諍不可譏諷,可以離去不可嫉恨,可以有怨不可發怒。
大略篇·33
君於大夫,三問其疾,三臨其喪;於士,一問,一臨。諸侯非問疾弔喪不之臣之家。
白話君對大夫,病時探問三次、喪時親臨三次;對士,探問一次、親臨一次。諸侯除非問病、吊喪,不進臣子的家門。
大略篇·34
既葬,君若父之友食之則食矣,不辟梁肉,有醴酒則辭。
白話葬後,若君或父的友人賜食就接受,不避粱肉;若有甜酒則推辭。
大略篇·35
寢不踰廟,讌衣不踰祭服,禮也。
白話寢宮不超過宗廟,宴服不超過祭服,這是禮。
大略篇·36
湯之咸,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
白話《易》的「咸」卦,講的是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它是君臣父子的根本;咸是感應,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在上而剛在下。
大略篇·37
聘士之義,親迎之道,重始也。
白話聘賢士的禮義、親迎的道法,都是重視開端。
大略篇·38
禮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顛蹶陷溺。所失微而其為亂大者,禮也。
白話禮是人所踐履的,失去所踐履的就必顛倒陷溺。看來損失微小、卻造成大亂的,就是禮。
大略篇·39
禮之於正國家也,如權衡之於輕重也,如繩墨之於曲直也。故人無禮不生,事無禮不成,國家無禮不寧。君臣不得不尊,父子不得不親,兄弟不得不順,夫婦不得不驩,少者以長,老者以養。故天地生之,聖人成之。
白話禮對於整治國家,如同權衡之於輕重、繩墨之於曲直。所以人無禮不能生,事無禮不能成,國家無禮不能安;君臣因此得尊、父子得親、兄弟得順、夫婦得歡。天地生出萬物,聖人成就它。
大略篇·40
和鸞之聲,步中武象,趨中韶護。君子聽律習容而後出。
白話車鈴之和鸞聲,步行合於武象之樂,趨走合於韶護之樂。君子聽音律、習儀容而後出門。
大略篇·41
霜降逆女,冰泮殺止,十日一御。
白話霜降後迎娶女子,冰解後停止,十日與妻妾會合一次。
大略篇·42
坐視膝,立視足,應對言語視面。立視前六尺而大之--六六三十六,三丈六尺。
白話坐時視人及膝,立時視人及足,應對言語時視人面部。立時視前方六尺再擴大——六六三十六,即三丈六尺。
大略篇·43
文貌情用,相為內外表裡。禮之中焉,能思索謂之能慮。
白話文飾儀貌與內心情實,互為表裡。在禮之中,能思考的就叫做能慮。
大略篇·44
禮者,本末相順,終始相應。
白話禮,是根本與枝末相順、終與始相應。
大略篇·45
禮者,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
白話禮,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飾、以多少為差別。
大略篇·46
下臣事君以貨,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
白話下等之臣以財貨事君,中等之臣以身家事君,上等之臣以薦賢事君。
大略篇·47
易曰:“復自道,何其咎?”春秋賢穆公,以為能變也。
白話《易》說「復自道,何其咎」(回歸正道,有何過咎)?《春秋》稱許秦穆公,是因他能改過。
大略篇·48
士有妒友,則賢交不親;君有妒臣,則賢人不至。蔽公者謂之昧,隱賢者謂之妒,奉妒昧者謂之交譎。交譎之人,妒昧之臣,國之薉孽也。
白話士有嫉妒的朋友,賢交就不親近;君有嫉妒的臣,賢人就不來。蔽塞公義叫昧,埋沒賢才叫妒,助長妒昧叫交譎。交譎之人、妒昧之臣,是國家的穢孽。
大略篇·49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治國者敬其寶,愛其器,任其用,除其妖。
白話口能說、身能行,是國寶;口不能言、身能行,是國器;口能言、身不能行,是國用;口說好話、身行惡事,是國妖。治國者要敬寶、愛器、任用品、除去妖。
大略篇·50
不富無以養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故家五畝宅,百畝田,務其業,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七教,所以道之也。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事具矣。
白話不富裕就無法養百姓的情,不教化就無法調理百姓的性。所以一家給五畝宅、百畝田,使其務業而不奪其時,是用以致富;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七教,是用以引導。《詩》說「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者之事就完備了。
大略篇·51
武王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哭比干之墓,天下鄉善矣。
白話武王初入殷,表揚商容的里門、釋放箕子的囚禁、哭祭比干的墓,天下就歸向善了。
大略篇·52
天下國有俊士,世有賢人。迷者不問路,溺者不問遂,亡人好獨。詩曰:“我言維服,勿用為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言博問也。
白話天下各國有俊士,世代有賢人。迷路的不問路、溺水的不問渡口、亡國的好獨斷。《詩》說「我言維服,勿用為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這是說要廣泛請問。
大略篇·53
有法者以法行,無法者以類舉。以其本知其末,以其左知其右,凡百事異理而相守也。慶賞刑罰,通類而後應;政教習俗,相順而後行。
白話有法令的依法令施行,無法令的依類推舉;由根本知枝末、由左知右,百事異理而相守。慶賞刑罰,通於類而後應;政教習俗,相順而後行。
大略篇·54
八十者一子不事,九十者舉家不事,廢疾非人不養者,一人不事,父母之喪,三年不事,齊衰大功,三月不事,從諸侯來,與新有昏,期不事。
白話八十歲者免一子徭役,九十歲者全家免役,廢疾無人奉養者免一人,父母之喪三年免役,齊衰大功之喪三月免役,從諸侯來歸者與新婚者一年免役。
大略篇·55
子謂子家駒續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產;子產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為人,力功不力義,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為天子大夫。
白話孔子評子家駒是守成之臣,不如晏子;晏子是立功之臣,不如子產;子產是惠愛之人,不如管仲;管仲為人重功不重義、重智不重仁,是鄙野之人,不能作天子的大夫。
大略篇·56
孟子三見宣王,不言事。門人曰:“曷為三遇齊王而不言事?”孟子曰:“吾先攻其邪心。”
白話孟子三次見齊宣王,不談國事。門人問:「為何三遇齊王而不言事?」孟子說:「我先攻治他的邪心。」
大略篇·57
公行子之之燕,遇曾元於塗,曰:“燕君何如?”曾元曰:“志卑。志卑者輕物,輕物者不求助;苟不求助,何能舉?氐羌之虜也,不憂其係壘也,而憂其不焚也。利夫秋毫,害靡國家,然且為之,幾為知計哉!”
白話公行子之到燕國,路上遇曾元,問:「燕君如何?」曾元說:「志向卑下。志卑者輕視外物,輕外物者不求助人;若不求助,怎能有所作為?那氐羌之虜,不憂被俘虜,而憂死後不被焚燒。貪圖秋毫小利、害及國家,尚且為之,這算是懂得計謀嗎!」
大略篇·58
今夫亡箴者,終日求之而不得;其得之也,非目益明也,眸而見之也。心之於慮亦然。
白話丟了針的人整日找不著,後來找到,不是眼更明,而是定睛一看就見到了。心之於思慮也是這樣,要專心凝思。
大略篇·59
“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義也。雖桀紂不能去民之好義;然而能使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故義勝利者為治世,利克義者為亂世。上重義則義克利,上重利則利克義。故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喪,士不通貨財。有國之君不息牛羊,錯質之臣不息雞豚,冢卿不脩幣,大夫不為場園,從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民爭業,樂分施而恥積藏;然故民不困財,貧窶者有所竄其手。
白話義與利,是人兼有的。即使堯舜不能去掉百姓好利之心,卻能使好利不勝過好義;即使桀紂不能去掉百姓好義之心,卻能使好義不勝過好利。所以義勝利是治世,利勝義是亂世。上位者重義則義勝,重利則利勝。因此天子不論多少、諸侯不論利害、大夫不論得喪、士不通貨財;有國之君不養牛羊,士以上皆以爭利為恥,不與民爭業,樂於分施而恥於積藏,百姓因此不困於財。
大略篇·60
文王誅四,武王誅二,周公卒業,至成康則案無誅已。
白話文王誅四人,武王誅二人,周公完成功業,到成康之時就無誅罰了。
大略篇·61
多積財而羞無有,重民任而誅不能,此邪行之所以起,刑罰之所以多也。
白話多積財而羞恥無有、重責民而誅罰不能,這就是邪行興起、刑罰繁多的原因。
大略篇·62
上好義,則民闇飾矣!上好富,則民死利矣!二者治亂之衢也。民語曰:“欲富乎?忍恥矣!傾絕矣!絕故舊矣!與義分背矣!”上好富,則人民之行如此,安得不亂!
白話上位者好義,百姓就暗自修飾(向善);上位者好富,百姓就拚死求利!這是治亂的分界。民諺說:「想富嗎?忍恥吧!斷絕故舊吧!與義分背吧!」上位者好富,百姓行為如此,怎會不亂!
大略篇·63
湯旱而禱曰:“政不節與?使民疾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宮室榮與?婦謁盛與?何以不雨至斯之極也!苞苴行與?讒夫興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
白話湯遇旱災而祈禱說:「政令不節制嗎?使百姓困苦嗎?為何旱到這地步!宮室華麗嗎?婦人干政盛嗎?苞苴賄賂通行嗎?讒人興起嗎?為何旱到這地步!」
大略篇·64
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國,非以貴諸侯而已;列官職,差爵祿,非以尊大夫而已。
白話天生育百姓,不是為了君;天立君,是為了百姓。所以古時分土建國,不是為了尊貴諸侯;設官職、定爵祿,不是為了尊崇大夫。
大略篇·65
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故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農精於田,而不可以為田師,工賈亦然。
白話為君之道在知人,為臣之道在知事。所以舜治天下,不用事事下詔而萬事自成。農夫精於耕田,卻不能作田師,工匠商人也是一樣。
大略篇·66
以賢易不肖,不待卜而後知吉。以治伐亂,不待戰而後知克。
白話以賢換不肖,不必占卜便知吉祥;以治伐亂,不必開戰便知必勝。
大略篇·67
齊人欲伐魯,忌卞莊子,不敢過卞。晉人欲伐衛,畏子路,不敢過蒲。
白話齊人想伐魯,忌憚卞莊子,不敢經過卞邑;晉人想伐衛,畏懼子路,不敢經過蒲邑。
大略篇·68
不知而問堯舜,無有而求天府。--曰:先王之道,則堯舜已;六貳之博,則天府已。
白話不知就問堯舜,無有就求天府——先王之道,就是堯舜;六藝之博,就是天府。
大略篇·69
君子之學如蛻,幡然遷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置顏色、出辭氣效。無留善,無宿問。
白話君子的學習如同蟬蛻,豁然轉變。所以他的行、立、顏色、辭氣都效仿(變好)。不留滯善、不積留疑問。
大略篇·70
善學者盡其理,善行者究其難。
白話善學的人窮盡其理,善行的人深究其難。
大略篇·71
君子立志如窮,雖天子三公問正,以是非對。
白話君子立定志向如同困窮不移,即使天子三公問正道,也只以是非相答。
大略篇·72
君子隘窮而不失,勞倦而不苟,臨患難而不忘細席之言。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無日不在是。
白話君子困窮而不失志,勞倦而不苟且,臨患難而不忘平日之言。不寒無以知松柏,不難無以知君子,君子無日不在道中。
大略篇·73
雨小,漢故潛。夫盡小者大,積微者箸,德至者色澤洽,行盡而聲問遠,小人不誠於內而求之於外。
白話雨雖小,漢水因此潛流。盡小者能成大,積微者能顯著;德至的人神色潤洽,行為盡善則名聲遠揚。小人內心不誠,卻向外求名。
大略篇·74
言而不稱師謂之畔,教而不稱師謂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內,朝士大夫遇諸塗不與言。
白話言談不稱述師長叫畔,教人不稱述師長叫倍。背叛師長的人,明君不納,朝中士大夫路上遇見不與之言。
大略篇·75
不足於行者,說過;不足於信者,誠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詩非屢盟,其心一也。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
白話行不足的人,說話誇大;信不足的人,言辭裝誠。所以《春秋》贊許胥命、而《詩》譏刺屢盟,心意是一致的。善為詩者不說解,善為易者不占卜,善為禮者不陪同,心意相同。
大略篇·76
曾子曰:“孝子言為可聞,行為可見。言為可聞,所以說遠也;行為可見,所以說近也;近者說則親,遠者悅則附;親近而附遠,孝子之道也。”
白話曾子說:孝子的言語要可聽聞,行為要可看見。言可聽聞,所以悅遠方;行可看見,所以悅近處。近者悅就親,遠者悅就附;親近而附遠,就是孝子之道。
大略篇·77
曾子行,晏子從於郊,曰:“嬰聞之:君子贈人以言,庶人贈人以財。嬰貧無財,請假於君子,贈吾子以言:乘輿之輪,太山之木也,示諸檃栝,三月五月,為幬采,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謹也。慎之!蘭茞槁本,漸於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漸於香酒,可讒而得也。君子之所漸,不可不慎也。”
白話曾子出行,晏子送到郊外,說:「我聽說:君子贈人以言,庶人贈人以財。我貧無財,請以言贈:車輪出自泰山之木,經檃栝矯正,終成采飾,壞而不返常態;君子受外在矯正,不可不謹。蘭茞浸於蜜酒,一佩就變味;正君浸於香酒,可被人讒而得。君子所受薰染,不可不慎。」
大略篇·78
人之於文學也,猶玉之於琢磨也。詩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謂學問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為天子寶。子贛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學,服禮義,為天下列士。
白話人對於學問,如同玉之於琢磨。《詩》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說的就是學問。和氏之璧本出於井里的石塊,玉人雕琢後成為天子之寶;子貢、季路本是鄙人,受文學、服禮義,成為天下的士。
大略篇·79
學問不厭,好士不倦,是天府也。
白話學問不厭、好士不倦,這就是天府。
大略篇·80
君子疑則不言,未問則不言,道遠日益矣。
白話君子有疑就不說,未問就不說,道遠行則日有增益。
大略篇·81
多知而無親,博學而無方,好多而無定者,君子不與。
白話多知而無親附、博學而無方法、好多而無定見的人,君子不與之為伍。
大略篇·82
少不諷誦,壯不論議,雖可,未成也。
白話少年不諷誦,壯年不論議,即使有才,也算未成。
大略篇·83
君子壹教,弟子壹學,亟成。
白話君子專一地教,弟子專一地學,就能速成。
大略篇·84
君子進則益上之譽,而損下之憂。不能而居之,誣也;無益而厚受之,竊也。學者非必為仕,而仕者必如學。
白話君子進仕就增益上位者的聲譽、減損下民的憂患。不能而居其位,是欺誣;無益而厚受,是竊盜。學者不必都為官,而為官者必須如同治學般盡心。
大略篇·85
子貢問於孔子曰:“賜倦於學矣,願息事君。”孔子曰:“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事君難,事君焉可息哉!”“然則,賜願息事親。”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事親難,事親焉可息哉!”“然則賜願息於妻子。”孔子曰:“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於家邦。’妻子難,妻子焉可息哉!”“然則賜願息於朋友。”孔子曰:“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朋友難,朋友焉可息哉!”“然則賜願息耕。”孔子曰:“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耕難,耕焉可息哉!”“然則賜無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壙,皋如也,顛如也,鬲如也,此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白話子貢問孔子:「我倦於學,願休息侍君。」孔子說:「《詩》云『溫恭朝夕,執事有恪』,侍君難,焉可息!」子貢又說願息事親、息於妻子、息於朋友、息於耕,孔子各引《詩》說皆難息。子貢問「無可息者乎?」孔子指墳墓說:「望其墳,始知所息。」子貢說:「死之為大!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大略篇·86
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於金石,其聲可內於宗廟。”小雅不以於汙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
白話國風寫男女之情,傳說:「滿足欲望而不失其分際,其誠可比金石,其聲可納於宗廟。」小雅不因污濁的上位而苟同,自引而居下,疾恨今政而思往者,其言有文、其聲有哀。
大略篇·87
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則法度壞。
白話國將興,必尊師重傅,法度因此存;國將衰,必賤師輕傅,人有快意則法度壞。
大略篇·88
古者匹夫五十而士。天子諸侯子十九而冠,冠而聽治,其教至也。
白話古時平民五十歲而為士。天子諸侯之子十九歲行冠禮,冠後聽政,教化由此至。
大略篇·89
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也;其人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齎盜糧,借賊兵也。
白話喜愛君子的人,是這類人;這類人若不施教,不祥。喜愛非君子的人,不是這類人;對非此人而施教,是送盜糧、借賊兵。
大略篇·90
不自嗛其行者,言濫過。古之賢人,賤為布衣,貧為匹夫,食則饘粥不足,衣則豎褐不完;然而非禮不進,非義不受,安取此?
白話不自我謙抑其行的人,言語就濫而過分。古之賢人,雖賤為布衣、貧為匹夫,食粥不足、衣褐不完,然而非禮不進、非義不受,哪裡會取這些虛名!
大略篇·91
子夏家貧,衣若縣鶉。人曰:“子何不仕?”曰:“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復見。柳下惠與後門者同衣,而不見疑,非一日之聞也。爭利如蚤甲,而喪其掌。”
白話子夏家貧,衣像掛著的鶉(破爛)。人問:「何不出仕?」子夏說:「驕傲我的諸侯,我不為臣;驕傲我的大夫,我不再見。柳下惠與守後門的人同衣而不被疑,這不是一日之聞。爭利如蚤甲(指甲),卻喪其掌。」
大略篇·92
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濕。夫類之相從也,如此其著也,以友觀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言無與小人處也。
白話為人君不可不慎選臣,平民不可不慎擇友。友是用以相助的;道不同,如何相助?堆薪點火,火就燥處;平地注水,水就濕處。同類相從如此明顯,以友觀人,有何可疑?擇友善人不可不慎,這是德的基礎。《詩》說「無將大車,維塵冥冥」,說勿與小人處。
大略篇·93
藍苴路作,似知而非。懦弱易奪,似仁而非。悍戇好鬥,似勇而非。
白話粗野草率,似智而非智;懦弱易奪,似仁而非仁;凶悍愚戇好鬥,似勇而非勇。
大略篇·94
仁義禮善之於人也,辟之若貨財粟米之於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貧,至無有者窮。故大者不能,小者不為,是棄國捐身之道也。
白話仁義禮善對人,如同貨財粟米對家:多有的富、少有的貧、全無的窮。所以大事不能、小事不為,是棄國捐身之道。
大略篇·95
凡物有乘而來,乘其出者,是其反也。
白話凡事物有所乘而來,順其出者,就是它的回返(物極必反)。
大略篇·96
流言滅之,貨色遠之。禍之所由生也,生自纖纖也。是故君子蚤絕之。
白話流言要消滅它,貨色要遠離它。禍患的產生,起於細微。所以君子及早杜絕。
大略篇·97
言之信者,在乎區蓋之間。疑則不言,未問則不言。
白話言語的可信,在於有疑闕之處(不妄言)。有疑就不說,未問就不說。
大略篇·98
知者明於事,達於數,不可以不誠事也。故曰:“君子難說,說之不以道,不說也。”
白話智者明於事、達於理數,不可不誠心事奉。所以說:君子難取悅,不以道取悅他,他就不悅。
大略篇·99
語曰:“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知者。”此家言邪說之所以惡儒者也。是非疑,則度之以遠事,驗之以近物,參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惡言死焉。
白話俗語說:滾丸止於窪地,流言止於智者。這就是家言邪說之所以惡儒。是非有疑,就以遠事度量、以近物驗證、以平心參酌,流言止息、惡言消亡。
大略篇·100
曾子食魚,有餘,曰:“泔之。”門人曰:“泔之傷人,不若奧之。”曾子泣涕曰:“有異心乎哉!”傷其聞之晚也。
白話曾子喫魚有剩,說「浸著」。門人說:「浸著傷人,不如藏起。」曾子流淚說:「我有異心嗎!」傷心自己聽聞太晚。
大略篇·101
無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長。故塞而避所短,移而從所仕。疏知而不法,辨察而操僻,勇果而無禮,君子之所憎惡也。
白話不要用我的短處,去碰人的長處。所以掩蔽而避開所短,轉移而從所長。疏略多知而不守法、辨察而操僻行、勇果而無禮,是君子所憎惡的。
大略篇·102
多言而類,聖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
白話多言而合類,是聖人;少言而守法,是君子;多言無法、沉溺放縱,雖善辯,是小人。
大略篇·103
國法禁拾遺,惡民之串以無分得也,有夫分義,則容天下而治;無分義,則一妻一妾而亂。
白話國法禁止拾遺,是厭惡百姓習於無分而得。有分義,就能容天下而治;無分義,即使一妻一妾也亂。
大略篇·104
天下之人,唯各特意哉,然而有所共予也。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師曠,言治者予三王。三王既以定法度,制禮樂而傳之,有不用而改自作,何以異於變易牙之和,更師曠之律?無三王之法,天下不待亡,國不待死。
白話天下人各有所偏好,然而有公認的準則:論味者推易牙、論音者推師曠、論治者推三王。三王既已定法度、制禮樂而傳後世,若有人不用而自作改易,與變易牙之調和、改師曠之律有何不同?其實即使無三王之法,天下不會立刻亡、國不會立刻死,但改易古法是妄為。
大略篇·105
飲而不食者,蟬也;不飲不食者,浮蝣也。
白話只飲不食的是蟬;不飲不食的是蜉蝣。
大略篇·106
虞舜、孝己孝而親不愛,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仲尼、顏淵知而窮於世。劫迫於暴國而無所辟之,則崇其善,揚其美,言其所長,而不稱其所短也。
白話虞舜、孝己孝而父母不愛,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仲尼、顏淵智而窮於世。若被暴國所迫而無可逃避,就推崇其善、揚其美、說其所長,而不稱其短。
大略篇·107
惟惟而亡者,誹也;博而窮者,訾也;清之而俞濁者,口也。
白話唯唯諾諾而亡身的,是受人誹謗;博學而困窮的,是受人毀訾;想澄清而愈濁的,是言語之過。
大略篇·108
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
白話君子能使自己可貴,卻不能使人必定貴己;能使自己可用,卻不能使人必定用己。
大略篇·109
誥誓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王,交質子不及五伯。
白話誥誓不用於五帝,盟詛不用於三王,交換人質不用於五霸。